主页 > 战国时期 > 史记·范雎蔡泽列传
2017-10-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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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范雎,是魏国人,字叔,他到各国诸侯中去游说,想在魏王手下谋职任事,因家境贫寒无法筹集活动费用,于是就先到魏国的中大夫须贾手下谋事。
  须贾为魏昭王出使齐国,范雎也跟随前去。
  留在齐国好几个月,也没有什么结果。
  齐襄王听说范雎能言善辩,就派专人给范雎送去了十斤黄金以及牛肉美酒之类的礼物,但范雎一再推辞不愿接受。
  须贾知道此事,大为恼怒,以为范雎把魏国的机密出卖给齐国,所以才得到这种馈赠,于是他让范雎收下牛肉美酒之类的食品,而把黄金送回去。
  回国后,须贾心中对范雎十分忌恨,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魏相国。
  魏相国是魏国众多公子中的一个,名叫魏齐。
  魏齐听了以后,怒不可遏,便叫门人鞭打范雎,打断了他的肋骨,打落了他的牙齿,范雎装死,门人就用草席包住他,丢在厕所里。
  当时,魏齐正在宴客,宾客们喝醉了酒,都在他身上撒尿,故意侮辱他,用来告诫后来者,以让他们不敢再随便泄漏国家机密。
  范雎在草席里偷偷告诉看门人说“:老丈若能放我出去,以后我一定重重的酬谢您。”于是看门人就请求魏齐,让他把席子里的死人拿出去丢掉,魏齐醉醺醺地说“:可以。”范雎这才能够逃出来。
  后来魏齐觉得不太对劲,又派人要把他找回来。
  魏国人郑安平得知此消息,就带了范雎一起逃走,躲藏起来,范雎便改名换姓,叫做张禄。
  当时,秦昭王正派遣使者王稽到魏国。
  郑安平就假装当差役,侍候王稽。
  王稽问他“:魏国的贤士有愿跟我一起到西边去的吗?”郑安平答道“:我的乡里有位张禄先生,想求见您,谈谈天下的大事。
  不过,他有仇人,不敢白天出来。”王稽说“:夜里你跟他一起来好了。”郑安平就在夜里带着张禄来拜见王稽,两人话还未谈完,王稽就发现范雎是位贤才,便对他说:“先生请在三亭冈的南边等着我。”范雎与王稽暗中约好见面时间就离去了。
  王稽辞别魏国上路后,经过三亭冈南边时,载上范雎便很快进入了秦国境内,车到湖邑时,远远望见有一队车马从西边奔驰而来。
  范雎便问“:那边过来的是谁?”王稽答道:“是秦国之相穰侯,他到东边去巡察县邑。”范雎说“:我听说穰侯独揽秦国大权,他最讨厌诸侯的说客到秦国来。
  此番相遇恐怕会侮辱我。
  我不如暂时躲在车子里。”过了一会儿,穰侯果然来到,慰问王稽,就站在车子旁问道“:函谷关以东有没有什么变动?”王稽答道“:没有。”又对王稽说“:诸君大概没有带诸侯的说客一起来吧?这些人毫无用处,只会扰乱人家的国家罢了!”王稽答道:“臣下不敢。”两人随即告别而去。
  范雎对王稽说“:我听说穰侯是个智谋之士,处理事情多有疑惑,刚才他怀疑车中藏人,却忘记搜查一下。”于是范雎就跳下车来奔走,说:“这件事穰侯不会甘休,必定后悔没有搜查车子。”大约走了十几里路,穰侯果然派骑兵追回来搜查车子,没发现有人,这才作罢。
  王稽于是与范雎进了咸阳。
  王稽向秦王汇报了出使的情况后,趁机说道:“魏国有个张禄先生,此人是天下难得的能言善辩之士。
  他说‘:秦国的国家处境危如累卵,但能采用我的谋略便可安全。
  但需与大王面谈,不能用书信传达。’所以我把他载到秦国来。”秦王不相信他的话,只让范雎住在客舍,每日吃着粗茶淡饭。
  范雎等秦王接见等了一年多。
  当时,秦昭王在位已长达三十六年,向南攻下了楚国的鄢郢,楚怀王被秦囚禁,终于死在了秦国;向东打败了齐盡王,齐盡王曾经自称东帝,后来又去掉了帝号;还好几次围困了三晋的军队,对天下的辩士最为讨厌,从不听取采纳他们的意见。
  穰侯、华阳君是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,而泾阳君、高陵君都是昭王的同母弟弟。
  穰侯做相时,其余三人就轮流统率军队,每个人都有封邑,因为太后的缘故,他们私下的财宝比王室还多。
  等到穰侯当了秦国的大将,为了要扩大他自己的封地陶邑,就想越过韩、魏两国去攻打齐国的纲寿。
  范雎就借这个机会上书昭王说:“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推行政事,有功劳的不能不给奖励,有才能的不能不给官职,劳苦大的俸禄多,功绩高的爵位高,能管众多事务的官职大。
  所以没有才能的不敢担当官职,有才能的也不致被埋没。
  假使您认为我的话有可取之处,希望您能推行实现这一主张;如果认为我的话无用,那么长久地留我在这里也没有意义。
  俗话说‘:庸碌的君主奖赏他宠爱的人而惩罚他讨厌的人;圣明的君主不会这样,奖赏一定施给有功的人,刑罚一定判在有罪人的身上。’如今我的胸膛耐不住铡刀和砧板,我的腰也承受史记不了小斧和大斧,怎么敢用毫无根据疑惑不定的主张来试探大王呢?即使您认为我是个低贱的人而加以轻视,难道就不重视保荐我的人对您所作的保证吗?“况且我听说周室有砥石厄,宋国有结绿,梁国有县藜,楚国有和璞,这四块美玉,产于土中,而著名的工匠却误认为是石头,但它们终究成为天下的名贵器物。
  既然如此,那么圣明君主所抛弃的人,难道就不能够使国家强大吗?“我听说善于中饱私囊的大夫,都是从诸侯国里夺过来的;善于使一国富足的诸侯,都是从其他诸侯中取利的。
  而天下有了圣明的君主,那么诸侯就不得独自一国特别富庶。
  为什么呢?就为了诸侯富强就会分割了天子的权柄呀!良医知道病人的生死,而圣主则明了事情的成败。
  有利的事就去做,有害的事就舍弃不做,有疑虑的事就先稍微的试一下,即使是舜和禹再生,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。
  深切的话,我不敢写在书里;浅显的话,又不值得听。
  我想,或许是我太愚笨,不能够启发君主的心,或者是您认为我太低贱而不能任用。
  如果不是这样,我希望您能赐给我一、二次进宫的机会,得见您的天颜,如果我说了一句没用的话,就请把我处死。”秦昭王看后大喜,就向王稽道歉,派人用专车去接范雎。
  这样,范雎才得以入离宫和秦昭王相见,到了宫门口,他假装不知道是内宫通道,就往里走。
  这时恰巧秦昭王出来,宦官很生气,驱赶范雎,说“:大王来了!”范雎故意乱嚷着说:“秦国哪里有大王?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。”他想用这些话激怒秦昭王。
  昭王走过来,听到范雎正在与宦官争吵,便上前去迎接范雎,并向他致歉说:“我本该早就向您请教了,正遇到处理义渠事件很紧急,我早晚都要向太后请示,现在义渠事件已经处理完毕,我才得机会向您请教。
  我这个人很糊涂,不聪敏,让我向您敬行一礼。”范雎客气地还了礼,这一天凡是看到范雎谒见昭王情况的文武百官,没有一个不是肃然起敬的。
  秦昭王屏退了左右近臣,宫中再无别人。
  这时秦昭王直跪着向范雎请求说“:先生怎样赐教于我呢?”范雎应道:“嗯嗯。”像这样请了三次,秦昭王跪着说“:先生真的不肯教导寡人吗?”范雎答道“:我怎么敢这样呢?我听说,从前吕尚遇到文王的时候,他正是个渔父,在渭水边钓鱼,当时,两人的交情还很疏远。
  等到文王赏识他,封他为太师,带他一起回去以后,二人所谈的话就深切了。
  所以文王能够得到吕尚的协助,而终于称王天下。
  这之前,如果文王疏远吕尚而不和他深谈,那么周朝就不具备做天子的厚望,文王、武王也就无人辅佐来成就他们统一天下的大业了。
  如今我是个寄居异国他乡的臣子,与大王交情不深,而我所希望陈述的都是匡扶补正国君的大事,我处在大王与亲人的骨肉关系之间来谈这些大事,本想奉献我的一片忠心,可不知大王您心里是怎么想的。
  这就是大王接连三次问我而我不敢回答的原因!我并非害怕什么而不敢谈,就是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直言,明天就会被处死,我也不敢逃避。
  大王如果能确实按我的话去做,那么死亡就不值得让我忧虑了,就是漆身生癞,披发装疯我也不会感到羞耻。
  况且,像五帝那样圣明的人终不免一死,三王那样的仁爱之人也躲不过死神,春秋五霸那样的贤能都死了,乌获、任鄙那样力大无比的壮士也难免死去,成荆、孟贲、王庆忌、夏育那样勇猛威武之士也一个个死去。
  由此可见,死亡是每个人都逃脱不了的。
  处在这种必然的情势下,如果可以对秦国稍有补益,这是我最大的愿望,我又何必担心呢!伍子胥被装在口袋里逃出了昭关,路上夜里行走,白天躲藏,走到陵水,饭也吃不上,只好往前爬,裸着上身,叩着响头,鼓起肚皮吹笛子,在吴国街市上讨饭。
  但他最后却复兴了吴国,使阖闾成为霸主。
  假使我能像伍子胥一样极尽智谋效忠秦国,就是再把我囚禁起来,终身不再见大王,但我的主张却得以施行,我又担心什么呢?从前箕子、接舆漆身生癞,披发装疯,可是对君主毫无用处。
  假使我也跟箕子有同样的遭遇披发装疯,可是能够对我所尊敬的君主有所裨益,这就是我的一大荣耀,我又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呢?我所担心的,只是怕我死后,天下人看见我为君主尽忠反而遭死罪,因此闭口停步,没有谁肯到秦国来罢了。
  现在您在上面害怕太后的威严,在下面被奸臣的媚态惑乱,住在深宫禁院,离不开左右近臣的把持,终身迷惑不清,也没人帮助您辨出邪恶。
  长此下去,从大处说国家灭亡,从小处看也会使您孤立无援,处境危险,这就是我害怕的事情。
  至于贫穷、屈辱之类的事,处死、流亡的忧患,我是从不害怕的。
  如果我死了秦国得以大治,那就死了也比活着更有意义。”秦昭王直跪着说“:先生何出此言?秦国偏僻遥远,寡人愚昧不尚,承蒙先生降尊屈辱到这里来,这是上天要寡人来打扰先生,来保存我家的宗庙。
  我能受到先生的教诲,这正是上天恩赐我的先王,而不抛弃他们的这个后代啊。
  先生怎么说这样的话呢!从今以后,事情无论大小,上至太后,下至大臣,都希望先生毫无保留地指教我,不要再怀疑我。”范雎听了后下拜,秦昭王也连忙还礼。
  范雎说:“大王的国家,四面都是坚固的要塞,北方有甘泉高山、谷口险隘;南面环绕着泾、渭二水蜿蜒如带;右边有陇山、蜀郡;左面有函谷关、商阪,勇士百万,战车千辆,形势有利就可出击,不利就入守,这是王者的领土呀!人民畏惧私斗,却能英勇为公而战,这是称王者的人民呀!现在大王兼有地利、人和这两种有利条件,凭着秦国士兵的勇猛,战车的众多,去制服诸侯,就如同放出韩卢那样的猛犬去捕捉跛脚的兔子那样容易,建立霸王的事业是完全能够办到的,可是您的臣子们却都不称职。
  秦国到现今闭关固守已经十五年,之所以不敢伺机向崤山以东进兵,都是因为穰侯没有忠心地为秦国出谋划策,而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的地方啊。”秦昭王直跪着说“:我愿意听一听我失策之处何在。”可是范雎发觉谈话时周围有不少人在偷听,就不敢提宫廷内太后专权的事,就先谈穰侯对诸侯国的外交策略,以此观察秦昭王的表情,于是就向秦昭王进言说“:穰侯要越过韩、魏两国去攻打齐国的纲寿,这并非良策,出兵太少,就不能战胜齐国;出兵太多,对秦国本土有害。
 
  我猜测,君王的计划是要少派兵,而要韩、魏二国派出所有的军队来支援,这样就不合道义了。
  现在已看出这两个国家实际上并不真正与秦国亲善,您却要史记越过他们的国境去攻打齐国,合适吗?这在策略上来看考虑欠周。
  况且有这种失算的先例:先前齐盡王向南攻打楚国,杀楚军,斩楚将,开辟了千里之遥的领土,可是齐国最后连寸尺大小的土地也没得到,难道是不想得到土地吗?是形势迫使它不可能占有啊。
  各诸侯国看到齐国疲惫困顿国力大减,君臣不和,便发兵攻打齐国,结果大败齐国。
  齐国将士受辱溃不成军,上下一片责怪齐王之声,说‘:策划攻打楚国的是谁?’齐王答道:‘是田文策划的。’于是大臣起兵叛乱,田文逃走。
  齐国之所以一败涂地,就是因为他们攻打楚国,反而肥了韩、魏的缘故呀!这就是所谓‘借兵给贼,送粮给盗’呀!大王不如结交离秦国远的国家,而攻打离秦国近的国家。
  攻下一寸地,就是大王的一寸地;攻下一尺地,就是大王的一尺地。
  现在不采用这个计划反而要攻打远方的国家,这不是反其道而行之吗?而且像从前的中山国,有五百里的地方,赵国独自把它并吞了,不但成就了功名,而且又附带得到了实利,天下诸侯就没有人能侵害他们。
  现在韩、魏二国,位于中原,是天下的中心地带,大王如果要称霸天下,一定要亲近中原各国,使自己成为天下的中心,然后用这来威胁楚、赵两国。
  楚国强盛,你就亲近赵国,赵国强盛,你就亲善楚国。
  楚、赵两国都亲善了,齐国一定会觉得害怕,齐国一怕,就必定会呈送谦卑的国书,献上珍贵的礼物来贡奉秦国。
  齐国亲善了,那么韩、魏两国因此就可以获得了。”昭王说“:我早就想亲近魏国了,可是魏国是个变化无常不守信用的国家,我无法同它亲近。
  请问怎么才能亲近魏国?”范雎回答说:“大王可以说好话送厚礼来接近它,不行的话,就割让土地购买它。
  再不行,寻找机会发兵攻打它。”昭王说“:我就恭候您的指教了。”于是授给范雎客卿官职,同他一起策划军事。
  最后听从了范雎的谋略,派五大夫绾带兵攻打魏国,拿下了怀邑。
  两年后,又夺取了邢丘。
  客卿范雎后来又劝说昭王道:“秦、韩两国的地形,就像织绣一样互相交错在一起,秦国有韩国的存在,就像树木里面生蠹虫,人的心脏、肚子有毛病一样,天下局势不变动倒罢了,天下局势一有变动,会对秦国构成祸害的国家,那个会比韩国更大呢?君主倒不如去收服韩国。”昭王说:“我本来就想收服韩国,只是韩国不肯答应,我该怎么办呢?”范雎答道“:韩国怎能不答应呢!大王派兵去攻打荥阳和成皋,二地的道路就被截断了。
  再北面守住太行山的道路,那么韩国在上党郡的驻军就不能下太行山来相救了。
  大王一派兵攻打荥阳,他们的国家就被截为三段,韩国眼看一定会灭亡,他怎能不答应呢!如果韩国听命,那么您的霸王功业就可以考虑了。”昭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派遣使者到韩国去。
  范雎一天比一天受秦王信任,一转眼几年过去了。
  一次范雎趁昭王在闲暇方便之时进言议事说:“我住在山东时,只听说齐国有田文,从没听说齐国有齐王;只听说秦国有太后、穰侯、华阳君以及高陵君、泾阳君,从没听说秦国有秦王。
  独掌国家政权的人可以称王,能够兴利除害的人也可以称王,执掌生死大权的可称为王。
  如今太后独断专行毫无顾忌;穰侯出使国外,根本不向您报告;华阳君、泾阳君等惩处断罚随心所欲;高陵君任免官吏也从不向您请示。
  这四大权贵聚于一国而国无危机的,从未有过。
  人们处在这四大权贵的统治下,就是我所说的没有秦王啊。
  既如此,则大权焉能不落于旁人之手,政令又怎能由大王发出呢?我听说善于治国的,就是要在国内使自己的威势牢固而对国外使自己的权力集中。
  穰侯的使臣把握大王的重权,对诸侯国发号施令,他又向天下遍派持符使臣订盟立约,征讨敌方,攻伐别国,没有谁不敢听命。
  如果打了胜仗,攻下了某个地方,那么利益就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封地陶县,使诸侯各国都疲敝破败。
  如果打了败仗,就会引起国内百姓的怨恨,使国家蒙受祸害。
  诗说:‘树木繁茂,枝叶就会分垂,枝叶一分垂,就伤害了它的本干。
  过分扩张属国的封地,就会危害他的本国,过分尊崇臣下的权柄,就会卑弱他的主上。’崔杼、淖齿二人独揽齐国的大权,结果崔杼射伤了庄公的大腿,淖齿抽掉了盡王的筋,把他挂在宗庙的栋梁上,盡王立刻就死了。
  李兑独揽赵国的大权,把赵武灵王囚禁在沙丘的宫里,一百天后被困饿而死。
  如今我听说秦国的太后、穰侯专权,高陵君、华阳君、泾阳君相帮同,最终是不要秦王的,这也就是淖齿、李兑一类的人物啊。
  再说夏、商、周三代亡国的原因,就是君王把大权全都交给宠臣,恣意饮酒纵情游猎,不理朝政。
  他们授权任职的宠臣,一个个妒贤嫉能,瞒上欺下,谋取私利,从不为君主着想,可是君王又不醒悟,因此丧失了自己的国家。
  如今秦国从小乡官到大官吏,甚至大王的左右侍从,没有一个不是相国穰侯的亲信。
  我看到大王在朝廷孤单一人,我暗自替您担忧,在您之后,拥有秦国的怕不是您的子孙了。”昭王听了这番话,如梦初醒大感惊惧,说“:说得对。”于是废弃了太后,把穰侯、高陵君以及华阳君、泾阳君驱逐出国都。
  秦昭王就任命范雎为相国。
  收回了穰侯的相印,让他回到封地陶邑去,由朝廷派给车子和牛帮他拉东西迁出国都,装载东西的车子有一千多乘。
  到了国都关口,检查他的财物,宝物珍玩比王室还要多。
  秦昭王把应城封给范雎,封号称应侯。
  时值秦昭王四十一年(前266)。
  范雎当了秦国相国之后,秦国人仍称他为张禄,而魏国人对此毫无所知,认为范雎早已死了。
  魏王听到秦国即将向东攻打韩、魏两国的消息,便派须贾出使秦国。
  范雎得知须贾到了秦国,便隐蔽了相国的身份改装出行,他穿着破旧的衣服偷空步行到客馆,见到了须贾。
  须贾一见到范雎吃惊地说“:范叔原来没死啊。”范雎答道“:是啊。”须贾笑着说“:范叔是来秦国游说的吧?”范雎答道“:不是的。
  我以前得罪了魏相国,所以逃亡到这里,怎么敢再游说呢!”须贾问:“现在范叔在这里做些什么事呢?”范雎说“:我在帮人做佣工。”须贾心里十分怜悯他,就留他同坐喝酒,说:“你竟然落魄到这种地步!”就拿了自己的一件粗丝袍子送给了他。
  须贾趁便问道“:秦国的相国张君,你知道他吧。
  我听说他在秦国很得宠。
  有关天下的大事都由相国张君决定。
  这次我办的事情能否成功也取决于他。
  你有没有跟相国张君熟悉的朋友啊?”范雎说:“我的主人与他很熟,就是我也能求见他,请让我带您去见张君吧!”须贾说:“我的马有病,车轴又折断史记了,不是大车驷马,我从不出门。”范雎说“:我愿意替您向我的主人借来四匹马拉的大车。”范雎回去弄来四匹马拉的大车,并亲自给须贾驾车,直进了秦国相府。
  府中人看见,认识范雎的人都回避离开了。
  须贾见到这般情景甚觉奇怪。
  到了相府门口,范雎对须贾说:“您等着,我替您先去向相国禀告一声。”须贾就在门口等着,拽着马缰绳等了很长时间不见人来,便问门卒说“:范叔进去很长时间了不出来,是怎么回事?”门卒说:“这里没有范叔。”须贾说“:就是刚才跟我一起坐车进来的那个人呀!”守门的人说“:那人就是我们的宰相张君哟!”须贾听了,大吃一惊,知道受到范雎的愚弄。
 
  于是就袒衣露膀,双膝跪地而行,托门卒向范雎请罪。
  于是范雎派人挂上大幅帐幕,召来许多侍从,才让须贾上堂来见。
  须贾见到范雎连叩响头口称死罪,说:“我没想到您靠自己的能力达到这么高的尊位,我不敢再读天下的书,也不敢参与天下的事了。
  我犯下了应该煮杀的大罪,把我抛到荒凉野蛮的胡貉地区我也心甘情愿,让我活让我死只听凭您的决定了!”范雎说“:你的罪状有多少?”须贾连忙答道“:拔下我的头发来数我的罪过,也不够数。”范雎说:“你的罪有三条:从前楚昭王的时候,那申包胥为楚国请求秦军击退吴兵,楚王把荆地五千户的地方封给他,包胥辞谢不肯接受,就是因为他自己祖先的坟墓也在楚国,救楚国也是为保全祖坟呀!现在我先人的坟墓也在魏国,你从前以为我在齐出卖魏国,就在魏齐面前进谗言,这是你的第一条罪状;当魏齐把我扔在厕所里侮辱我的时候,你不去阻止他,这是你第二条罪状;你喝醉了酒,又在我身上撒尿,你怎么这么狠心啊!这是你第三条罪状。
  但是你今后能够不死,是因为你赠我粗丝袍的情意,还算有一点老朋友的旧情,所以我饶你一死。”于是辞别须贾,结束了会见。
  随即范雎进宫把事情的原委报告了昭王,决定不接受魏国来使,责令须贾回国。
  须贾去向范雎辞行,范雎便大摆宴席,让所有诸侯国的来使与他同坐堂上,酒菜都很丰盛。
  让须贾坐在堂下,在他面前放了一槽草豆掺拌的饲料,又命令两个受过墨刑的犯人在两旁夹着,像马一样喂他吃饲料。
  范雎责令他道“:给我告诉魏王,赶快把魏齐的脑袋送来!不然的话,我就要血洗大梁。”须贾回到魏国,把情况告诉了魏齐,魏齐十分害怕,逃到了赵国,躲藏在平原君家中。
  范雎做了秦相国之后,王稽曾对范雎说“:不能预知的事情有三件,无可奈何的事情也有三件。
  君王说不定哪一天死去,这是不可预知的第一件事;您也可能突然死去,这是不可预知的第二件事;我也可能突然死去,这是不可预知的第三件事。
  如果君王有一天死去了,您即使因我没被君王重视而感到遗憾,也是无可奈何的。
  如果您突然死去了,您即使为还未报答我而感到遗憾,也是毫无办法的。
  假使我突然死去了,你即使因不曾及时推荐我而感到遗憾,也是毫无办法的。”范雎听了闷闷不乐,于是就进宫告诉昭王说:“不是王稽的忠诚,就不能把我带进函谷关来;不是大王的贤明,就不能使我显贵。
  现在我的官位已至相国,爵位已经封到列侯,但是王稽的官位还只是个谒者,这不是他带我来秦国的本意啊!”于是昭王就召见王稽,封他做河东太守。
  王稽做了河东太守,三年可以不派使臣呈报赋税收入。
  范雎又向秦昭王举荐曾保护过他的郑安平,昭王便任命郑安平为将军。
  范雎于是散发家里的财物,用来报答所有那些曾经帮助过他而处境困苦的人。
  凡是给过他一顿饭吃的小恩小惠他也必定报答,而瞪过他一眼的小怨小仇他也是必定报复的。
  范雎任秦相国的第二年,也就是秦昭王四十二年(前265),秦国向东进攻韩国的少曲和高平,夺取了这两个城邑。
  秦昭王听说魏齐躲在平原君府邸,他想非替范雎报了此仇不可,就故意写了一封很亲切的信给平原君说“:我听说公子重情义,很愿意和公子结为朋友,劳驾公子到我这里来,我要和您畅饮十天。”平原君本来惧怕秦国,看了信又认为秦昭王真的有意交好,便到了秦国见了秦昭王。
  昭王陪着平原君宴饮了几天,便对平原君说:“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尊他为太公,齐桓公得到管夷吾称他为仲父。
  现在范君也是我的叔父,范君的仇人,现躲在公子家中,希望公子派人回去,把他的头拿来,不然,我是不会放公子出关的。”平原君说:“人显贵的时候,结交很多的朋友,是以防将来贫贱的时候,有个依靠;人富裕的时候,结交很多朋友,是为了将来穷困的时候,有个地方投奔。
  魏齐是我的朋友,就算他在我的家里,我也一定不会把他交出来,况且他现在不在我家里。”昭王就写了一封信给赵王说:“君王的弟弟在我秦国,范君的仇人魏齐,在平原君家里。
  君王赶紧派人拿他的头来,否则,我便发兵攻打赵国,你的弟弟平原君也休想出关。”赵孝成王接信后,就派军丁包围了平原君的家宅,危急中,魏齐连夜逃出了平原君家,见到了赵国相国虞卿。
  虞卿估计赵王不可能被说服,就解下自己的相印,跟魏齐一起逃出了赵国,两人抄小路奔逃,可是思虑再三,诸侯中没有一国可以马上抵挡秦国的。
  于是两人又逃到大梁,想靠着信陵君的力量,逃到楚国去。
  信陵君听到这个消息,畏惧秦国,心中犹疑不决,不肯接见他们,并问道“:虞卿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啊!”当时侯嬴正好在旁边,说:“一个人固然是不容易了解,要真了解那人怎样,也是很不容易啊!那个虞卿,穿了一双草鞋,肩挂雨伞去见赵王。
  第一次见赵王,赵王就赐白璧一双,黄金二千四百两;第二次见赵王,赵王就拜他为上卿;第三次见赵王,就接受了赵国的相印,封为万户侯。
  当时,天下之人谁不知他的名声。
  魏齐当时正穷得无地容身,就逃到虞卿那里,虞卿不顾爵禄的尊贵,解下相印,抛弃了万户侯,变装和他一起逃走。
  能把别人的困难当成自己的困难来投奔您,您却问‘这个人怎么样’。
  人固然很难被别人了解,了解别人也实在不容易啊!”信陵君听出这番话中含有讥讽自己的意义,就深感愧疚,赶快驱车到郊外去迎接他们。
  可是魏齐听到的是信陵君当初不大肯接见他的消息,一怒之下便自杀身亡。
  赵王得知魏齐自杀身亡,终于取下他的脑袋送到秦国。
  秦昭王这才放平原君回赵。
  昭王四十三年(前264),秦国进攻韩国的汾陉,夺取了它,并在靠着黄河边上的广武山筑城。
  五年后,昭王又采取应侯的策略,用反间计使赵国上当受骗,使赵国改用前史记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,替代廉颇为将军。
  因此秦兵才能在长平城大败赵军,又进兵围攻邯郸。
  不久,范雎和武安君白起有了隔阂,就在昭王面前进谗言,杀了白起,又保荐郑安平,让他率领军队攻打赵国,郑安平被赵军包围,情况十分危急,他带领二万人投了赵国。
  对此应侯自知罪责难逃,就跪在草垫上请求惩处治罪。
  依据秦国法令,举荐了官员而被举荐的官员犯了罪,那么举荐人也同样按被举荐官员的罪名治罪。
  这样应侯应判逮捕父、母、妻三族的罪刑。
  秦昭王怕伤了应侯的心,就在国中颁布命令,如果有人敢提郑安平的事情,就用郑安平的罪处罚他。
  同时赏赐给相国应侯的食物,反而一天比一天丰厚,来顺应应侯的心。
  二年后,王稽做河东太守,却与诸侯勾结,犯法被处死。
  为此,应侯一天比一天不愉快。
  昭王上朝的时候,也不禁叹息,应侯走上前去说:“我听说‘人主忧虑是臣下的耻辱,人主受辱是臣下的死罪。’现在大王在朝中叹息忧虑,臣大胆请求大王治我的罪。”昭王说“: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而歌舞演技拙劣。
 
  这个国家铁剑锋利则士兵勇敢,歌舞拙劣则国君能深谋远虑。
  能深谋远虑而指挥勇敢的士兵,我恐怕楚国要打秦国的主意。
  事情如果不在平时预作准备,就不能够应付突然发生的变化,现在武安君已死,郑安平等人又背叛秦国,国内没有良将,国外又多敌国,我就为这些事情忧虑。”昭王想要用这些话来激发应侯,却不知应侯听了觉得非常害怕,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。
  蔡泽得知这种情况,就从燕国投奔到秦国。
  蔡泽,是燕国人。
  曾经游学各地,遍求众多大大小小的诸侯以谋官任职,都没有成功。
  有一次他请唐举给他看相,说“:我听说先生给李兑看相,曾说‘百天之内将掌握大权’,有这事吗?”唐举答道“:有这事。”蔡泽又说“:像我这样的人会怎么样呢?”唐举仔细看了他一遍,笑着说:“先生生成朝天鼻,阔肩膀,凸额头,鼻子眉毛挤一堆,再加上罗圈腿,我听说圣人不在貌相,大概说的是先生吧?”蔡泽知道唐举是跟自己开玩笑,就说“:富贵是我本来就有的,我所不知道的是寿命的长短,希望听听你的说法。”唐举说“:先生的寿命从今以后还有四十三岁。”蔡泽笑着表示感谢走开了,随后对他的车夫说:“我吃白米饭和肥肉,赶着车马奔驰,身怀黄金官印,把紫色丝带结在腰里,在人主面前揖让谋划,享受荣华富贵,四十三年该满足了。”便离开燕国到了赵国,但被赵国赶了出来。
 
  随即前去韩国、魏国,路上遇着强盗抢走了他的炊具。
  他听说应侯保荐郑安平、王稽两个人,都在秦国犯了大罪,所以应侯心里深觉愧疚,就向西来到秦国。
  他想进见秦昭王,就先派人在应侯面前扬言一番来激怒应侯说“:燕国来的宾客蔡泽,那是个见识超群、极富辩才的智谋之士。
  他只要一见到秦国国王,秦王就会使您处于困境而削去您的职权。”应侯听了,就说:“五帝三代的事理,百家的学说,我都通晓。
  众人的辩论,我都能击败他们,他怎么能逼我,而抢去我的相位呢?”他派人把蔡泽召来,蔡泽进来,对应侯只是拱手作揖并不下拜,应侯本来就对他不大高兴,现在又看到蔡泽这种傲慢态度,就责备他道:“你曾扬言要取代我做秦相,可曾有这种事?”蔡泽回答说“:有的。”应侯说“:让我听听您的高见。”蔡泽说“:吁!您为什么还想不通这个道理呢?要知道,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季的顺序轮回,都是有了成果,就要离开。
 
  再说,一个人活着,能够身体强健,手脚灵活,耳聪目明,胸藏仁义,这难道不是士人的愿望吗?”应侯说:“是的。”蔡泽说:“以仁为本,主持正义,推行正道,广施恩德,愿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向,天下人拥护爱戴而尊敬仰慕他,都希望让他做君主,这难道不是善辩明智之士所期望的吗?”应侯说“:是的。”蔡泽又说“:位居富贵显赫荣耀,治理一切事物,使它们都能各得其所;性命活得长久,平安度过一生而不会夭折;天下都继承他的传统,固守他的事业,并永远流传下去;名声与实际相符完美无缺,恩泽远施千里之外,世世代代称赞他而永不断绝,与天地一样久长。
 
  这不就是上天降给有道德的君王的祥瑞征象,以及圣人所说的‘吉祥善事’吗?”“对的。”蔡泽说:“如果落得个像秦国商鞅、楚国的吴起、越国的大夫文种那样的结果,您愿意吗?”应侯知道蔡泽要用这些话来堵自己的嘴,从而说服自己,便故意狡辩说“:为什么不可以?那个公孙鞅侍奉秦孝公,终身没有二心,一心为公家而毫不顾念自身;设置刀锯酷刑来禁绝奸诈邪恶,切实论赏行罚以达到国家太平;他推心置腹,坦露真诚,身受全国的怨恨毁谤;虽然欺骗了老朋友公子..,夺取了他的军队,但却安定了秦国,使全国百姓都蒙受利益。
  最后为秦国俘虏了敌将,打败了敌军,开辟了千里的土地。
  吴起侍奉悼王,他不让私情妨害公事,不让谗佞小人掩蔽忠良义士;不听信苟且附合的话,也不相信苟合谄媚的行为;绝不因为危险而更改自己的行为;为了实行正义,不怕大家的责难。
  这都是为了要使主上称霸,国家富强,所以不躲避任何灾祸凶险。
  大夫文种侍奉越王,即使在主上受到穷困羞辱的时候,他还是竭尽忠诚,毫不懈怠;即使在主上快要灭亡的时候,他还是竭尽才能辅助主上,而不离开;等到帮助勾践雪耻复国,成功以后,却一点也不骄矜自负;处在富贵的地位上,却一点也不骄傲怠慢。
  像这三个人,他们的行为,正是义的最高表现,忠的最高操守。
  所以君子为了大义赴死难,就会勇往直前,视死如归。
  正因为人活在耻辱的环境里,还不如死了以后受到人的尊敬,享受荣耀的好。
  士人本来就有牺牲生命,来成就自己的声名的。
  只要是有大义存在,即使死了,也毫无怨恨。
  又有什么不可以呢?”蔡泽说“:君王圣明,臣子贤能,这是天下的大福;国君明智,臣下正直,这是一国的福气;父亲慈爱,儿子孝敬,丈夫诚实,妻子忠贞,这是一家的福分。
  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住殷朝;子胥多谋却不能保全吴国;申生孝顺可是晋国大乱。
  这些都是有忠诚的臣子、孝顺的儿子,反而国家灭亡、大乱的例子,原因何在呢?就是因为没有圣明的君王和贤良的父亲肯听从他们的劝导。
  所以天下人都把他们君父的所作所为,看作是一种耻辱,而怜悯他们的臣子为了尽忠、尽孝,却反而遭到被杀、被放逐的命运。
  现在,像商鞅、吴起、大夫文种,他们为人臣能够尽忠,这是对的。
  但是他们的君王只想称霸天下的思想却是错误的。
  所以世上的史记人批评这三个人虽然能够建功立业,却没有恩德流传后世。
  难道他们真希望这样不遇明主而死吗?如果一定要等到死了以后,才可以留下忠诚的美名,那么微子也就不值得被称为仁人了,孔子也就不值得被称为圣人了,管仲也就不值得被称为伟大了。
  一个人建立功业,难道不希望完成吗?如果能够保全生命,又能够赢得美名,这是最成功的;声名可作后世典范而自身性命不能保全的,这是次一等的;名声被人诟辱而自身性命得以保全的,这是下等。”说到这些,应侯称赞他讲得妙。
 
  蔡泽趁热打铁地说“:商鞅、吴起、大夫文种,他们身为臣子竭尽忠诚建立功绩那是今人仰慕的。
  闳天事奉周文王,周公辅佐周成王,难道不也是竭尽忠诚极富智慧吗?按君臣的关系而论,是商鞅、吴起、大夫文种那样关系好呢,还是闳夭、周公这样的好呢?”应侯说:“商鞅、吴起、大夫文种比不上闳夭、周公。”蔡泽说“:既然这样,那么您的人主慈爱仁义,信用忠臣;厚道诚实不忘旧情;他贤能智慧,跟那些有才能明大理的人士关系极为密切,情义深厚不背弃功臣。
  在这方面比起秦孝公、楚悼王、越王怎么样?”应侯不便回答,就说:“不知道怎么样。”蔡泽说“:如今您的人主亲近忠臣,是超不过秦孝公、楚悼王、越王的;您施展才能,努力替人主解决危难,整治国家,平定叛乱,增强兵力,排除祸患,消除灾难,拓宽疆域,增种谷物,富民强国,加强人主的权力提高国家的地位,显示王族的高贵,天下诸侯没有哪一个敢于侵凌冒犯自己的人主,人主的威势压倒一切诸侯,震动海内四方,功劳显扬于万里之外的地方,声名光辉灿烂,流传千秋万代,在这些方面您比起商鞅、吴起、大夫文种来怎么样?”应侯说“:我比不上。”蔡泽说“:如今您的人主亲近忠臣,不忘旧情比不上秦孝公、楚悼王、越王勾践,而您的功绩和受到的信任、宠爱又比不上商鞅、吴起、大夫文种,可是您的官职爵位已极其高贵,私家的富有远甚于他们三位,而自己不知引退,恐怕您遭到祸患要比他们三位更惨重,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。
 
  俗话说‘:日正当中以后,就会往下转移;月圆了以后,就会慢慢亏缺;万物达到了极盛,就会慢慢衰微。
  这是天地中的规则。
  所以,能够顺应时势进退的,也正是圣人所守的常规啊!’因此,国家政治清明,就出来为官;国家政治黑暗,就隐归山林。
  圣人说‘:龙飞天际,去见在上位的大人,必能发展抱负。’又说‘:不用正当方法得来的富贵,对我来说,就好像天上飘飞的浮云。’现在先生的怨仇已报,恩德已还,所有的心愿都已达到。
  这个时候,还没有应变的计策,我暗自觉得先生很不明智。
  况且,像翠、鹄、犀、象这些动物,它们所处的地位,并不是没有远离死亡。
  但是,造成它们死亡的原因,就是受到香饵的诱惑啊!像苏秦、智伯这两个人物的足智多谋,不是不能够避开耻辱远离死亡,可是他们之所以死于非命,其原因就是被贪得无厌所迷惑。
  因此圣人才制定礼法,节制欲望,向老百姓征收财物要有一定限度,使用百姓要按时节,也要有所节制。
  所以心志不过分强求,行动不骄横无理,时时事事严守制礼节欲的原则而不失掉它,因此天下才承继他们的事业而永不断绝。
  从前,齐桓公多次联合各国诸侯,匡正天下。
  在周襄王元年葵丘大会的时候,他露出了骄傲自得的神色,马上就有很多国家背叛了他。
  吴王夫差,他的兵力天下无敌,凭借他的强横勇悍,轻视各国诸侯,欺凌齐、晋两国,后来,也因此而国亡身死。
  夏育、太史轍二人,一叱咤呼叫,就能够惊退三军,但是最后却死在庸夫手中。
  这些都是因为他们处在最强盛的地位,却不遵行道义,对人不谦逊,不知节制的后果啊!商鞅为秦孝公明订法令,遏止奸诈的本源,有功必赏以爵禄,有罪必罚;统一国家度量标准,分配田地,使人民生活安定,民风淳朴;鼓励人民努力农事,全家协力,增产增收;学习攻战阵法。
  这样一举兵就能扩展领土;一收兵务农就能富强国家,秦国因此无敌于天下,在诸侯中树立威信,成就秦国的霸业。
  功成名就,却最终被处以车裂的刑罚。
  楚国方圆千里,有百万军队,白起仅率数万军队与楚国作战,只一次战役就攻下鄢、郢二个大都城并烧了楚国祖坟地夷陵;第二次战役又向南吞并了蜀地汉中;又越过韩国、魏国远征强大的赵国,杀死赵将赵括,将降兵四十万全杀死在长平城里,血流成河,喧嚷的声音,响如雷霆;于是攻进赵国,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,奠定了秦国的帝业。
 
  楚国、赵国本是天下的强国,但却是秦国的仇敌。
  从此后,楚、赵两国都恐惧地臣服了,不敢再攻打秦国,这是白起造成的威势啊!他一人征服了七十多个城池,然而大功告成之后,却在杜邮亭被秦昭王赐剑自裁。
  吴起为楚悼王订立法令,削减了大臣的威权,黜免无能的人,除去无用的人,裁减冗官,杜绝豪门贵族的请托,整饬划一了楚国风俗,禁止游民无业游荡,选练既能耕田又能作战的农民士兵,向南收取了杨越,向北吞并了陈、蔡两个小国。
 
  粉碎了纵横家的无用学说,使往来游说之士无法开口,禁止结党营私而鼓励百姓为国家耕作征战,使楚国政治安定,兵力震动天下,威慑诸侯各国。
  功业告成,可是最后遭肢解惨死。
  大夫文种为越王深谋远虑,避免了会稽被困亡国在即的危急,采用屈降计策来图谋生存,借着君臣受辱而求得复国的荣光,开垦荒地,招募游民充实城邑,开辟农田,种植谷物,率领全国各地的民众,把上上下下的力量集中起来,辅助勾践这样贤能的君主,报了夫差灭越的深仇,终于灭掉了强劲的吴国,使越国成为霸主。
  功业彰著,威高信重,可是勾践终于忘恩负义将他杀死。
  这四位先生,功业告成却不离开官位,遭祸竟至于如此悲惨。
  这就是所说的能伸而不能屈,能往而不能返啊。
  范蠡明白这个道理,所以他超脱世俗远避世事,永远做个逍遥自在的陶朱公。
  先生难道没有看过赌徒吗?有的喜欢押大注,有的喜欢分次下小赌注,这些都是您所明知的。
  现在您作秦国相国,出计不必离开座位,策划不必走出朝廷,坐而指挥即可控制诸侯,谋取三川之地;展开威势,用来增强宜阳实力,打通羊肠坂道的天险,堵塞了太行山的通路;又切断了范氏、中行氏二家的要道,使得六国不能够合纵;进而修筑千里的栈道,通到蜀郡、汉中,使得天下诸侯都害怕秦国。
  秦国的目的达到了,先生的功绩也达到了顶点。
  这也就是秦国要分功的时候了,在这个时候还不隐退,那就是商鞅、白起、吴起、大夫文种一类的人了。
  我听说‘用水来照,可以看到自己的容貌;用人来照,可以知道自己的吉史记凶’。
  《书》上说‘功成名就之下,是不能久留的’。
  这四位前人的灾祸,您何必再去经受呢?您为什么不在这个时候送回相印,把它让给贤能的人,自己退隐山林观览流水,享用伯夷正直廉洁的美名,长享应侯爵位,世代称侯,而且有许由、延陵季子谦让的声誉,像王乔、赤松子一样的高寿,这么做比起终遭灾祸来怎么样呢?那么您看处于哪种情况好呢?忍耐不能自动离去,犹疑不能自我决断,必定会遭到与四位前人一样的灾难。
  《易经》上说‘:处在至高地位上的龙,必有悔恨的事发生。’这就是指那些在上而不能下、伸而不能屈、往而不能自己回顾的人啊!希望先生仔细考虑这个问题。”应侯说“:好的。
  我听说‘有欲望而不知道满足,就会失去欲望;要占有而不知节制,就会丧失占有’。
  承蒙先生教导,我恭听从命。”于是便请蔡泽入坐,待为上客。
  几天后,应侯上朝,向秦昭王进言道“:有位新从山东过来的说客叫蔡泽,他很有口才,通晓三王的典事,熟悉五霸的业绩和世俗的变迁,秦国的大政完全可以托付给他。
  我见到的人很多,还没有谁能赶得上他,我比不上他。
  所以我冒昧地把他的情况禀报给您。”秦昭王便召见了蔡泽,跟他谈话后,很喜欢他,授给他客卿职位。
  应侯趁机推托有病请求送回相印。
  昭王竭力让他执管大事,应侯便称病重,终被罢掉相国官职。
  昭王第一次召见蔡泽就很赏识他的谋划,于是任命蔡泽担任秦国的相国,向东灭掉了周朝。
  蔡泽在秦国做了几个月的相国,就有人恶语中伤他,他害怕被杀,便推托有病送回了相印,他被赐封为纲成君。
  蔡泽在秦国居住了十多年,曾事奉昭王、孝文王、庄襄王。
  最后事奉秦始皇,为秦国出使燕国,三年后燕国太子丹到秦国作人质。
  太史公说:韩非子曾说:“长袖的人善于舞蹈,钱多的人善于做生意。”这句话真对呀!范雎、蔡泽二人,就是世人所说的一般辩士。
  然而,那些游说诸侯直到头发苍白也没遇到知音的,并不是他们计策谋略拙劣,而是使游说获得功效的条件不够。
  到了他们两人寄居秦国,能够相继取得卿相地位,功名流传天下,其原因本是因为国家的强弱形势不同啊。
  但是辩士也有偶然的巧合,像这二人一样的贤能之士,却没有机会发展抱负的,又怎么能够数得清呢!但这两人要是没有遇到困厄的境遇,又怎能奋发有为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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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范睢者,魏人也,字叔。游说诸侯,欲事魏王,家贫无以自资,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。
  须贾为魏昭王使於齐,范睢从。留数月,未得报。齐襄王闻睢辩口,乃使人赐睢金十斤及牛酒,睢辞谢不敢受。须贾知之,大怒,以为睢持魏国阴事告齐,故得此馈,令睢受其牛酒,还其金。既归,心怒睢,以告魏相。魏相,魏之诸公子,曰魏齐。魏齐大怒,使舍人笞击睢,折胁摺齿。睢详死,即卷以箦,置厕中。宾客饮者醉,更溺睢,故僇辱以惩後,令无妄言者。睢从箦中谓守者曰:「公能出我,我必厚谢公。」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。魏齐醉,曰:「可矣。」范睢得出。後魏齐悔,复召求之。魏人郑安平闻之,乃遂操范睢亡,伏匿,更名姓曰张禄
  当此时,秦昭王使谒者王稽於魏。郑安平诈为卒,侍王稽。王稽问:「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?」郑安平曰:「臣里中有张禄先生,欲见君,言天下事。其人有仇,不敢昼见。」王稽曰:「夜与俱来。」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。语未究,王稽知范睢贤,谓曰:「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。」与私约而去。
  王稽辞魏去,过载范睢入秦。至湖,望见车骑从西来。范睢曰:「彼来者为谁?」王稽曰:「秦相穰侯东行县邑。」范睢曰:「吾闻穰侯专秦权,恶内诸侯客,此恐辱我,我宁且匿车中。」有顷,穰侯果至,劳王稽,因立车而语曰:「关东有何变?」曰:「无有。」又谓王稽曰:「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?无益,徒乱人国耳。」王稽曰:「不敢。」即别去。范睢曰:「吾闻穰侯智士也,其见事迟,乡者疑车中有人,忘索之。」於是范睢下车走,曰:「此必悔之。」行十馀里,果使骑还索车中,无客,乃已。王稽遂与范睢入咸阳。
  已报使,因言曰:「魏有张禄先生,天下辩士也。曰『秦王之国危於累卵,得臣则安。然不可以书传也』。臣故载来。」秦王弗信,使舍食草具。待命岁馀。
  当是时,昭王已立三十六年。南拔楚之鄢郢,楚怀王幽死於秦。秦东破齐。湣王尝称帝,後去之。数困三晋。厌天下辩士,无所信。
  穰侯,华阳君,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;而泾阳君、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。穰侯相,三人者更将,有封邑,以太后故,私家富重於王室。及穰侯为秦将,且欲越韩、魏而伐齐纲寿,欲以广其陶封。范睢乃上书曰:
  臣闻明主立政,有功者不得不赏,有能者不得不官,劳大者其禄厚,功多者其爵尊,能治众者其官大。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,有能者亦不得蔽隐。使以臣之言为可,原行而益利其道;以臣之言为不可,久留臣无为也。语曰:「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;明主则不然,赏必加於有功,而刑必断於有罪。」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,而要不足以待斧钺,岂敢以疑事尝试於王哉!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,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於王邪?
  且臣闻周有砥砨,宋有结绿,梁有县藜,楚有和朴,此四宝者,土之所生,良工之所失也,而为天下名器。然则圣王之所弃者,独不足以厚国家乎?
  臣闻善厚家者取之於国,善厚国者取之於诸侯。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,何也?为其割荣也。良医知病人之死生,而圣主明於成败之事,利则行之,害则舍之,疑则少尝之,虽舜禹复生,弗能改已。语之至者,臣不敢载之於书,其浅者又不足听也。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邪?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?自非然者,臣原得少赐游观之间,望见颜色。一语无效,请伏斧质。
  於是秦昭王大说,乃谢王稽,使以传车召范睢。
  於是范睢乃得见於离宫,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。王来而宦者怒,逐之,曰:「王至!」范睢缪为曰:「秦安得王?秦独有太后、穰侯耳。」欲以感怒昭王。昭王至,闻其与宦者争言,遂延迎,谢曰:「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,会义渠之事急,寡人旦暮自请太后;今义渠之事已,寡人乃得受命。窃闵然不敏,敬执宾主之礼。」范睢辞让。是日观范睢之见者,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。
  秦王屏左右,宫中虚无人。秦王跽而请曰:「先生何以幸教寡人?」范睢曰:「唯唯。」有间,秦王复跽而请曰:「先生何以幸教寡人?」范睢曰:「唯唯。」若是者三。秦王跽曰:「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?」范睢曰:「非敢然也。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,身为渔父而钓於渭滨耳。若是者,交疏也。已说而立为太师,载与俱归者,其言深也。故文王遂收功於吕尚而卒王天下。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,是周无天子之德,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。今臣羁旅之臣也,交疏於王,而所原陈者皆匡君之事,处人骨肉之间,原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。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。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。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诛於後,然臣不敢避也。大王信行臣之言,死不足以为臣患,亡不足以为臣忧,漆身为厉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。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,三王之仁焉而死,五伯之贤焉而死,乌获、任鄙之力焉而死,成荆、孟贲、王庆忌、夏育之勇焉而死。死者,人之所必不免也。处必然之势,可以少有补於秦,此臣之所大原也,臣又何患哉!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,夜行昼伏,至於陵水,无以餬其口,厀行蒲伏,稽首肉袒,鼓腹吹篪,乞食於吴市,卒兴吴国,阖闾为伯。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,加之以幽囚,终身不复见,是臣之说行也,臣又何忧?箕子、接舆漆身为厉,被发为狂,无益於主。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,可以有补於所贤之主,是臣之大荣也,臣有何耻?臣之所恐者,独恐臣死之後,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,因以是杜口裹足,莫肯乡秦耳。足下上畏太后之严,下惑於奸臣之态,居深宫之中,不离阿保之手,终身迷惑,无与昭奸。大者宗庙灭覆,小者身以孤危,此臣之所恐耳。若夫穷辱之事,死亡之患,臣不敢畏也。臣死而秦治,是臣死贤於生。」秦王跽曰:「先生是何言也!夫秦国辟远,寡人愚不肖,先生乃幸辱至於此,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。寡人得受命於先生,是天所以幸先王,而不弃其孤也。先生柰何而言若是!事无小大,上及太后,下至大臣,原先生悉以教寡人,无疑寡人也。」范睢拜,秦王亦
  范睢曰:「大王之国,四塞以为固,北有甘泉、谷口,南带泾、渭,右陇、蜀,左关、阪,奋击百万,战车千乘,利则出攻,不利则入守,此王者之地也。民怯於私斗而勇於公战,此王者之民也。王并此二者而有之。夫以秦卒之勇,车骑之众,以治诸侯,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,霸王之业可致也,而群臣莫当其位。至今闭关十五年,不敢窥兵於山东者,是穰侯为秦谋不忠,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。」秦王跽曰:「寡人原闻失计。」
  然左右多窃听者,范睢恐,未敢言内,先言外事,以观秦王之俯仰。因进曰:「夫穰侯越韩、魏而攻齐纲寿,非计也。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,多出师则害於秦。臣意王之计,欲少出师而悉韩、魏之兵也,则不义矣。今见与国之不亲也,越人之国而攻,可乎?其於计疏矣。且昔齐湣王南攻楚,破军杀将,再辟地千里,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,岂不欲得地哉,形势不能有也。诸侯见齐之罢弊,君臣之不和也,兴兵而伐齐,大破之。士辱兵顿,皆咎其王,曰:『谁为此计者乎?』王曰:『文子为之。』大臣作乱,文子出走。攻齐所以大破者,以其伐楚而肥韩、魏也。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。王不如远交而近攻,得寸则王之寸也,得尺亦王之尺也。今释此而远攻,不亦缪乎!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,赵独吞之,功成名立而利附焉,天下莫之能害也。今夫韩、魏,澳门永利赌场之处而天下之枢也,王其欲霸,必亲澳门永利赌场以为天下枢,以威楚、赵。楚彊则附赵,赵彊则附楚,楚、赵皆附,齐必惧矣。齐惧,必卑辞重币以事秦。齐附而韩、魏因可虏也。」昭王曰:「吾欲亲魏久矣,而魏多变之国也,寡人不能亲。请问亲魏柰何?」对曰:「王卑词重币以事之;不可,则割地而赂之;不可,因举兵而伐之。」王曰:「寡人敬闻命矣。」乃拜范睢为客卿,谋兵事。卒听范睢谋,使五大夫绾伐魏,拔怀。後二岁,拔邢丘。
  客卿范睢复说昭王曰:「秦韩之地形,相错如绣。秦之有韩也,譬如木之有蠹也,人之有心腹之病也。天下无变则已,天下有变,其为秦患者孰大於韩乎?王不如收韩。」昭王曰:「吾固欲收韩,韩不听,为之柰何?」对曰:「韩安得无听乎?王下兵而攻荥阳,则巩、成皋之道不通;北断太行之道,则上党之师不下。王一兴兵而攻荥阳,则其国断而为三。夫韩见必亡,安得不听乎?若韩听,而霸事因可虑矣。」王曰:「善。」且欲发使於韩。
  范睢日益亲,复说用数年矣,因请间说曰:「臣居山东时,闻齐之有田文,不闻其有王也;闻秦之有太后、穰侯、华阳、高陵、泾阳,不闻其有王也。夫擅国之谓王,能利害之谓王,制杀生之威之谓王。今太后擅行不顾,穰侯出使不报,华阳、泾阳等击断无讳,高陵进退不请。四贵备而国不危者,未之有也。为此四贵者下,乃所谓无王也。然则权安得不倾,令安得从王出乎?臣闻善治国者,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。穰侯使者操王之重,决制於诸侯,剖符於天下,政適伐国,莫敢不听。战胜攻取则利归於陶,国弊御於诸侯;战败则结怨於百姓,而祸归於社稷。诗曰『木实繁者披其枝,披其枝者伤其心;大其都者危其国,尊其臣者卑其主』。崔杼、淖齿管齐,射王股,擢王筋,县之於庙梁,宿昔而死。李兑管赵,囚主父於沙丘,百日而饿死。今臣闻秦太后、穰侯用事,高陵、华阳、泾阳佐之,卒无秦王,此亦淖齿、李兑之类也。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,君专授政,纵酒驰骋弋猎,不听政事。其所授者,妒贤嫉能,御下蔽上,以成其私,不为主计,而主不觉悟,故失其国。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,下及王左右,无非相国之人者。见王独立於朝,臣窃为王恐,万世之後,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。」昭王闻之大惧,曰:「善。」於是废太后,逐穰侯、高陵、华阳、泾阳君於关外。秦王乃拜范睢为相。收穰侯之印,使归陶,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,千乘有馀。到关,关阅其宝器,宝器珍怪多於王室。
  秦封范睢以应,号为应侯。当是时,秦昭王四十一年也。
  范睢既相秦,秦号曰张禄,而魏不知,以为范睢已死久矣。魏闻秦且东伐韩、魏,魏使须贾於秦。范睢闻之,为微行,敝衣间步之邸,见须贾。须贾见之而惊曰:「范叔固无恙乎!」范睢曰:「然。」须贾笑曰:「范叔有说於秦邪?」曰:「不也。睢前日得过於魏相,故亡逃至此,安敢说乎!」须贾曰:「今叔何事?」范睢曰「臣为人庸赁。」须贾意哀之,留与坐饮食,曰:「范叔一寒如此哉!」乃取其一綈袍以赐之。须贾因问曰:「秦相张君,公知之乎?吾闻幸於王,天下之事皆决於相君。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。孺子岂有客习於相君者哉?」范睢曰:「主人翁习知之。唯睢亦得谒,睢请为见君於张君。」须贾曰:「吾马病,车轴折,非大车驷马,吾固不出。」范睢曰:「原为君借大车驷马於主人翁。」
  范睢归取大车驷马,为须贾御之,入秦相府。府中望见,有识者皆避匿。须贾怪之。至相舍门,谓须贾曰:「待我,我为君先入通於相君。」须贾待门下,持车良久,问门下曰:「范叔不出,何也?」门下曰:「无范叔。」须贾曰:「乡者与我载而入者。」门下曰:「乃吾相张君也。」须贾大惊,自知见卖,乃肉袒膝行,因门下人谢罪。於是范睢盛帷帐,待者甚众,见之。须贾顿首言死罪,曰:「贾不意君能自致於青云之上,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,不敢复与天下之事。贾有汤镬之罪,请自屏於胡貉之地,唯君死生之!」范睢曰:「汝罪有几?」曰:「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,尚未足。」范睢曰:「汝罪有三耳。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卻吴军,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,包胥辞不受,为丘墓之寄於荆也。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,公前以睢为有外心於齐而恶睢於魏齐,公之罪一也。当魏齐辱我於厕中,公不止,罪二也。更醉而溺我,公其何忍乎?罪三矣。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,以綈袍恋恋,有故人之意,故释公。」乃谢罢。入言之昭王,罢归须贾。
  须贾辞於范睢,范睢大供具,尽请诸侯使,与坐堂上,食饮甚设。而坐须贾於堂下,置?豆其前,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。数曰:「为我告魏王,急持魏齐头来!不然者,我且屠大梁。」须贾归,以告魏齐。魏齐恐,亡走赵。匿平原君所。
  范睢既相,王稽谓范睢曰:「事有不可知者三,有不柰何者亦三。宫车一日晏驾,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。君卒然捐馆舍,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。使臣卒然填沟壑,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。宫车一日晏驾,君虽恨於臣,无可柰何。君卒然捐馆舍,君虽恨於臣,亦无可柰何。使臣卒然填沟壑,君虽恨於臣,亦无可柰何。」范睢不怿,乃入言於王曰:「非王稽之忠,莫能内臣於函谷关;非大王之贤圣,莫能贵臣。今臣官至於相,爵在列侯,王稽之官尚止於谒者,非其内臣之意也。」昭王召王稽,拜为河东守,三岁不上计。又任郑安平,昭王以为将军。范睢於是散家财物,尽以报所尝困戹者。一饭之德必偿,睚眦之怨必报。
  范睢相秦二年,秦昭王之四十二年,东伐韩少曲、高平,拔之。
  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,欲为范睢必报其仇,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;「寡人闻君之高义,原与君为布衣之友,君幸过寡人,寡人原与君为十日之饮。」平原君畏秦,且以为然,而入秦见昭王。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,昭王谓平原君曰:「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,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,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。范君之仇在君之家,原使人归取其头来;不然,吾不出君於关。」平原君曰:「贵而为交者,为贱也;富而为交者,为贫也。夫魏齐者,胜之友也,在,固不出也,今又不在臣所。」昭王乃遗赵王书曰:「王之弟在秦,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。王使人疾持其头来;不然,吾举兵而伐赵,又不出王之弟於关。」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,急,魏齐夜亡出,见赵相虞卿。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,乃解其相印,与魏齐亡,间行,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,乃复走大梁,欲因信陵君以走楚。信陵君闻之,畏秦,犹豫未肯见,曰:「虞卿何如人也?」时侯嬴在旁,曰:「人固未易知,知人亦未易也。夫虞卿蹑屩檐簦,一见赵王,赐白璧一双,黄金百镒;再见,拜为上卿;三见,卒受相印,封万户侯。当此之时,天下争知之。夫魏齐穷困过虞卿,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,解相印,捐万户侯而间行。急士之穷而归公子,公子曰『何如人』。人固不易知,知人亦未易也!」信陵君大惭,驾如野迎之。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,怒而自刭。赵王闻之,卒取其头予秦。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。
  昭王四十三年,秦攻韩汾陉,拔之,因城河上广武。
  後五年,昭王用应侯谋,纵反间卖赵,赵以其故,令马服子代廉颇将。秦大破赵於长平,遂围邯郸。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,言而杀之。任郑安平,使击赵。郑安平为赵所围,急,以兵二万人降赵。应侯席?请罪。秦之法,任人而所任不善者,各以其罪罪之。於是应侯罪当收三族。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,乃下令国中:「有敢言郑安平事者,以其罪罪之。」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,以顺適其意。後二岁,王稽为河东守,与诸侯通,坐法诛。而应侯日益以不怿。
  昭王临朝叹息,应侯进曰:「臣闻『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』。今大王中朝而忧,臣敢请其罪。」昭王曰:「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。夫铁剑利则士勇,倡优拙则思虑远。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,吾恐楚之图秦也。夫物不素具,不可以应卒,今武安君既死,而郑安平等畔,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,吾是以忧。」欲以激励应侯。应侯惧,不知所出。蔡泽闻之,往入秦也。
  蔡泽者,燕人也。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,不遇。而从唐举相,曰:「吾闻先生相李兑,曰『百日之内持国秉』,有之乎?」曰:「有之。」曰:「若臣者何如?」唐举孰视而笑曰:「先生曷鼻,巨肩,魋颜,蹙齃,膝挛。吾闻圣人不相,殆先生乎?」蔡泽知唐举戏之,乃曰:「富贵吾所自有,吾所不知者寿也,原闻之。」唐举曰:「先生之寿,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。」蔡泽笑谢而去,谓其御者曰:「吾持粱刺齿肥,跃马疾驱,怀黄金之印,结紫绶於要,揖让人主之前,食肉富贵,四十三年足矣。」去之赵,见逐。之韩、魏,遇夺釜鬲於涂。闻应侯任郑安平、王稽皆负重罪於秦,应侯内惭,蔡泽乃西入秦。
  将见昭王,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:「燕客蔡泽,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。彼一见秦王,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。」应侯闻,曰:「五帝三代之事,百家之说,吾既知之,众口之辩,吾皆摧之,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?」使人召蔡泽。蔡泽入,则揖应。应侯固不快,及见之,又倨,应侯因让之曰:「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,宁有之乎?」对曰:「然。」应侯曰:「请闻其说。」蔡泽曰:「吁,君何见之晚也!夫四时之序,成功者去。夫人生百体坚彊,手足便利,耳目聪明而心圣智,岂非士之原与?」应侯曰:「然。」蔡泽曰:「质仁秉义,行道施德,得志於天下,天下怀乐敬爱而尊慕之,皆原以为君王,岂不辩智之期与?」应侯曰:「然。」蔡泽复曰:「富贵显荣,成理万物,使各得其所;性命寿长,终其天年而不夭伤;天下继其统,守其业,传之无穷;名实纯粹,泽流千里,世世称之而无绝,与天地终始: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?」应侯曰:「然。」
  蔡泽曰:「若夫秦之商君,楚之吴起,越之大夫种,其卒然亦可原与?」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,复谬曰:「何为不可?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,极身无贰虑,尽公而不顾私;设刀锯以禁奸邪,信赏罚以致治;披腹心,示情素,蒙怨咎,欺旧友,夺魏公子卬,安秦社稷,利百姓,卒为秦禽将破敌,攘地千里。吴起之事悼王也,使私不得害公,谗不得蔽忠,言不取苟合,行不取苟容,不为危易行,行义不辟难,然为霸主强国,不辞祸凶。大夫种之事越王也,主虽困辱,悉忠而不解,主虽绝亡,尽能而弗离,成功而弗矜,贵富而不骄怠。若此三子者,固义之至也,忠之节也。是故君子以义死难,视死如归;生而辱不如死而荣。士固有杀身以成名,虽义之所在,虽死无所恨。何为不可哉?」
  蔡泽曰:「主圣臣贤,天下之盛福也;君明臣直,国之福也;父慈子孝,夫信妻贞,家之福也。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,子胥智而不能完吴,申生孝而晋国乱。是皆有忠臣孝子,而国家灭乱者,何也?无明君贤父以听之,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。今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之为人臣,是也;其君,非也。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,岂慕不遇世死乎?夫待死而後可以立忠成名,是微子不足仁,孔子不足圣,管仲不足大也。夫人之立功,岂不期於成全邪?身与名俱全者,上也。名可法而身死者,其次也。名在僇辱而身全者,下也。」於是应侯称善。
  蔡泽少得间,因曰:「夫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,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原矣,闳夭事文王,周公辅成王也,岂不亦忠圣乎?以君臣论之,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其可原孰与闳夭、周公哉?」应侯曰:「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弗若也。」蔡泽曰:「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,惇厚旧故,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,义不倍功臣,孰与秦孝公、楚悼王、越王乎?」应侯曰:「未知何如也。」蔡泽曰:「今主亲忠臣,不过秦孝公、楚悼王、越王,君之设智,能为主安危修政,治乱彊兵,批患折难,广地殖穀,富国足家,彊主,尊社稷,显宗庙,天下莫敢欺犯其主,主之威盖震海内,功彰万里之外,声名光辉传於千世,君孰与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?」应侯曰:「不若。」蔡泽曰:「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、悼王、句践,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、吴起、大夫种,然而君之禄位贵盛,私家之富过於三子,而身不退者,恐患之甚於三子,窃为君危之。语曰『日中则移,月满则亏』。物盛则衰,天地之常数也。进退盈缩,与时变化,圣人之常道也。故『国有道则仕,国无道则隐』。圣人曰『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』。『不义而富且贵,於我如浮云』。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,意欲至矣,而无变计,窃为君不取也。且夫翠、鹄、犀、象,其处势非不远死也,而所以死者,惑於饵也。苏秦、智伯之智,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,而所以死者,惑於贪利不止也。是以圣人制礼节欲,取於民有度,使之以时,用之有止,故志不溢,行不骄,常与道俱而不失,故天下承而不绝。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至於葵丘之会,有骄矜之志,畔者九国。吴王夫差兵无敌於天下,勇彊以轻诸侯,陵齐晋,故遂以杀身亡国。夏育、太史噭叱呼骇三军,然而身死於庸夫。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,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。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,禁奸本,尊爵必赏,有罪必罚,平权衡,正度量,调轻重,决裂阡陌,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,劝民耕农利土,一室无二事,力田稸积,习战陈之事,是以兵动而地广,兵休而国富,故秦无敌於天下,立威诸侯,成秦国之业。功已成矣,而遂以车裂。楚地方数千里,持戟百万,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,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,再战南并蜀汉。又越韩、魏而攻彊赵,北阬马服,诛屠四十馀万之众,尽之于长平之下,流血成川,沸声若雷,遂入围邯郸,使秦有帝业。楚、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,自是之後,楚、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,白起之势也。身所服者七十馀城,功已成矣,而遂赐剑死於杜邮。吴起为楚悼王立法,卑减大臣之威重,罢无能,废无用,损不急之官,塞私门之请,一楚国之俗,禁游客之民,精耕战之士,南收杨越,北并陈、蔡,破横散从,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,禁朋党以励百姓,定楚国之政,兵震天下,威服诸侯。功已成矣,而卒枝解。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,免会稽之危,以亡为存,因辱为荣,垦草入邑,辟地殖穀,率四方之士,专上下之力,辅句践之贤,报夫差之雠,卒擒劲吴。令越成霸。功已彰而信矣,句践终负而杀之。此四子者,功成不去,祸至於此。此所谓信而不能诎,往而不能返者也。范蠡知之,超然辟世,长为陶硃公。君独不观夫博者乎?或欲大投,或欲分功,此皆君之所明知也。今君相秦,计不下席,谋不出廊庙,坐制诸侯,利施三川,以实宜阳,决羊肠之险,塞太行之道,又斩范、中行之涂,六国不得合从,栈道千里,通於蜀汉,使天下皆畏秦,秦之欲得矣,君之功极矣,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。如是而不退,则商君、白公、吴起、大夫种是也。吾闻之,『鉴於水者见面之容,鉴於人者知吉与凶』。书曰『成功之下,不可久处』。四子之祸,君何居焉?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,让贤者而授之,退而岩居川观,必有伯夷之廉,长为应侯。世世称孤,而有许由、延陵季子之让,乔松之寿,孰与以祸终哉?即君何居焉?忍不能自离,疑不能自决,必有四子之祸矣。易曰『亢龙有悔』,此言上而不能下,信而不能诎,往而不能自返者也。原君孰计之!」应侯曰:「善。吾闻『欲而不知,失其所以欲;有而不知,失其所以有』。先生幸教,睢敬受命。』於是乃延入坐,为上客。
  後数日,入朝,言於秦昭王曰:「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,其人辩士,明於三王之事,五伯之业,世俗之变,足以寄秦国之政。臣之见人甚众,莫及,臣不如也。臣敢以闻。」秦昭王召见,与语,大说之,拜为客卿。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。昭王彊起应侯,应侯遂称病笃。范睢免相,昭王新说蔡泽计画,遂拜为秦相,东收周室。
  蔡泽相秦数月,人或恶之,惧诛,乃谢病归相印,号为纲成君。居秦十馀年,事昭王、孝文王、庄襄王。卒事始皇帝,为秦使於燕,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於秦。
  太史公曰:韩子称「长袖善舞,多钱善贾」,信哉是言也!范睢、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,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,非计策之拙,所为说力少也。及二人羁旅入秦,继踵取卿相,垂功於天下者,固彊弱之势异也。然士亦有偶合,贤者多如此二子,不得尽意,岂可胜道哉!然二子不困戹,恶能激乎?
  应侯始困,讬载而西,说行计立,贵平宠稽。倚秦市赵,卒报魏齐。纲成辩智,范睢招携。势利倾夺,一言成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