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页 > 战国时期 > 史记·张仪列传
2017-09-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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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话文篇

 
  张仪,是魏国人。
  当初曾经与苏秦一起求师于鬼谷子先生,学习纵横之术,苏秦自认为才学不如张仪。(不论鬼谷子是否存在,还是张仪苏秦的存在时间都有争议。)
  张仪学成之后就去游说诸侯。
  他曾陪伴楚国的相国饮酒,席间楚国的相国发现丢失了一块玉璧,他的门客认为是张仪偷了,说:“张仪贫穷而没有德行,一定是他偷了相国的璧。”于是大家一起捉住张仪,拷打了几百下,张仪拒不承认,只好把他放了。
  他的妻子埋怨他说:“唉!您要是不读书游说,怎么会受到这种耻辱呢?”张仪对他的妻子说“: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?”他的妻子笑着说“:舌头在呀!”张仪说“:这就足够了。”这时候,苏秦已经劝说赵王同意他在各国推行孤立秦国的合纵政策,但又怕秦国攻打诸侯,盟约还未缔结就遭到破坏,又想到没有适合派到秦国去的人,就派人暗中劝张仪说“:您当初和苏秦很好,现在苏秦已经当权,您为什么不去与他交往,来实现您飞黄腾达的心愿呢?”张仪于是就到赵国去,呈上名帖求见苏秦。
  苏秦告诫门客不要为张仪通报,又让他好几天不能离去。
  后来苏秦接见张仪的时候,让他坐在堂下,赐给他奴仆侍妾吃的饭食。
  还多次责备他说“:凭您的才能,却让自己穷窘潦倒到这种地步。
  我难道不能举荐您让您富贵吗?是您不史记值得录用罢了。”说完就让张仪离开了。
  张仪来投奔苏秦,自以为与苏秦是老朋友,能求得好处,不想反被羞辱,非常恼怒,考虑到诸侯中没有可以侍奉的,惟独秦国能侵犯赵国,于是就到秦国去了。
  不久,苏秦对他的门客说:“张仪,是天下的贤士,我恐怕比不上他。
  如今幸亏我先被重用,而能掌握秦国大权的,只有张仪可以。
  然而张仪贫穷,没有进身的依靠。
  我怕他满足小的利益而不能成就大事业,所以召他来羞辱一番,来激发他的意志。
  您为我暗中事奉他。”苏秦奏明赵王,赐他金钱车马,派人暗中跟随张仪,与他一同住宿,慢慢接近他,奉送给他车马金钱,只要是他所需要的,都为他拿来,却不告诉他是谁给的。
  于是张仪很顺利地会见了秦王,秦惠王任用他做客卿,与他商讨攻打各国诸侯的计划。
  这时,苏秦派来的门客向张仪辞别。
  张仪说“:依靠您的帮助我才得到显贵的地位,正要报答您的恩德,为什么要离去呢?”门客说:“我并不了解您,了解您的是苏先生。
  苏先生担心秦国攻打赵国而毁灭合纵盟约,认为除了您,没谁能掌握秦国的大权,所以先激怒您,后派我暗中供给您财物,这些全部是苏先生的策略。
  如今您已被秦国重用,请让我回去复命吧!”张仪说“:唉!这些计谋本来都在我学习的范围之中而我却不明白,我不如苏先生高明啊!我刚刚被录用,怎么能谋取赵国呢?请为我谢谢苏先生,苏先生当权的时候,张仪哪敢谈攻打赵国的话。
  况且苏先生在位用事,我张仪怎么能攻打赵国呢?”张仪任秦国相国后,写书信警告楚国相国说“:我当初和你一起喝酒时,我没有偷你的玉璧,你拷打我。
  现在,你好好守住你的国家,我反而会‘偷’你的城池了。”苴国和蜀国互相攻打,各自都到秦国来告急。
  秦惠王想先攻打韩国,后攻打蜀国,又恐怕有所不利;想先攻打蜀国,又怕韩国趁秦国疲惫之时来偷袭,犹犹豫豫不能决断。
  司马错与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不休,司马错要攻打蜀国,张仪说:“不如攻打韩国。”秦惠王说“:请让我听听您的高见。”张仪说:“我们先亲近魏国善待楚国,然后进兵三川,堵塞什谷的口子,挡住屯留的要道。
  这样,让魏国通往南阳的道路断绝。
  让楚兵临南郑,秦军进攻新城、宜阳,逼近东周、西周的近郊,讨伐周王的罪恶,再侵占楚国和魏国的土地。
  周王自己知道无法挽救,九鼎传国之宝一定要献出。
  秦国占有九鼎宝物,按照地图和户籍,挟持周天子来号令天下,天下没有敢不听的,这是统一天下称王的大业。
  如今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像戎狄一样落后,征伐他们只会搞得我们士兵疲惫,百姓劳苦,又不能名扬天下,夺得了他们的土地也得不到什么好处。
  我听说争夺名位的人要到朝廷去,争夺利益的人要到市场上去。
  如今三川周室就是天下最大的朝廷和市场,而大王却不去争夺,反而到戎狄一样落后的地方去争夺,这离成就帝王大业太远了。”司马错说“:不是这样,我听说,要使国家富强起来一定要拓宽国土,要使军队强大起来一定要使百姓富裕,要想成就王业一定要广施恩德,这三个条件具备了,那么帝王大业就应运而生了,如今大王疆土狭小,百姓贫穷,所以我希望大王先做些容易做的事。
  蜀国,是西方偏僻的国家,又是戎狄的首领,发生了夏桀商纣之乱。
  秦国强大的军队来攻打它,就好像豺狼追逐羊群一样,得到它的土地可以扩大国家的疆土,夺取它的财富可以使百姓富裕,使部队得到整编,不用损兵折将而他们就已经屈服了。
  攻克一国而天下各国不认为残暴,取尽蜀川的全部财物,而天下各国不认为贪婪,这样我们一出动军队而使名声、实利都得到收益,又享有禁止暴乱的好名声。
  如今攻打韩国,劫持天子,是很坏的名声,而未必能得到好处,又要担负不义的坏名声;而攻打天下所不愿意攻打的国家,危险啊!请让我陈述一下不能攻打韩国的理由:周王,是天下共同的宗王;齐国是韩国的盟国,周王自知将失去传国之宝九鼎,韩国自知将失去三川,两国必将共力同谋,依靠齐国、赵国的力量而向楚国、魏国谋求和解,拿鼎给楚国,拿地给魏国,大王是不能制止的。
 
  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。
  不如攻打蜀国那样完满。”惠王说“:好!我听您的。”终于出兵攻打蜀国,当年十月,攻占了它,于是就平定蜀国,贬谪蜀王更改封号为蜀侯,而派陈庄出任蜀国相国。
  蜀属于秦国后,秦国因此更加强大、富足,而轻视诸侯。
  秦惠王十年,派公子华与张仪围攻魏国的蒲阳,降服了它。
  张仪劝说秦国把它归还魏国,而且派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。
  张仪趁机劝魏王说“:秦王对待魏国很宽厚,魏国不能以无礼相报。”魏国因此献出上郡、少梁,以答谢秦惠王。
  惠王任张仪做相国,把少梁改名夏阳。
  张仪出任秦国相国四年,正式拥立惠王为王。
  过了一年,张仪任秦国将军,夺取了陕邑,修筑了上郡要塞。
  此后两年,秦国派张仪与齐楚两国的国相在砫桑会谈。
  他从东回来,被免去了相国的职务,为了秦国他到魏国任相国,想让魏国先事奉秦国然后让诸侯仿效魏国。
  魏王不肯听张仪的建议。
  秦王发怒,攻打并夺取魏国的曲沃、平周,暗中又更厚待张仪。
  张仪感到很惭愧,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秦王。
  张仪留在魏国任相国四年魏襄王去世,哀王继位。
  张仪又劝说哀王,哀王不听从他的建议。
  于是张仪暗中让秦国攻打魏国。
  魏国与秦国交战,战败了。
  第二年,齐国又在观津打败魏军。
  秦国又再次攻打魏国,先打败了韩国申差的军队,斩杀八万将士,诸侯感到震惊和害怕。
  而张仪又劝魏王说“:魏国土地方圆不到千里,士兵不过三十万。
  四周地势平坦,就像车轴的中心,与诸侯四通八达,没有名山大川的阻隔。
  从新郑到魏国二百多里,战马奔驰,士兵行走,不用多大的力气就可到达。
  魏国南与楚国的边境相接,北与赵国的边境相接,东与齐国的边境相接,士兵守卫着四方,光是守卫边塞堡垒的士兵就不少于十万。
  魏国的地势,本来就是个战场。
  如果魏国南与楚国结盟而不与齐国结盟,那么齐国攻打它的东面;向东与齐国结盟而不与赵国结盟,那么赵国就会攻打它的北边;不与韩国联合,那么韩国就会攻打它的西边;不与楚国亲善,那么楚国就会攻打它的南边,这就是所谓的四分五裂的形势啊!“况且诸侯合纵的目的,是为了使国家安全,使军队强大,名扬天下。
  如今主张合纵的人,想一统天下,相约为兄弟,在洹水之上宰杀白马,歃血为盟,来表示彼此坚守盟约。
  然而,就是同父母史记的亲生兄弟,尚且还有为钱财争夺的,而您还想依靠苏秦虚伪欺诈、反复无常的谋略,是不可成功的也已经很清楚了。
  “大王不事奉秦国,秦国出兵攻打河外,占据卷地、衍地、燕地、酸枣,劫持卫国夺取阳晋,那么赵军不能南下支援魏国,赵军不能南下而魏军不能北上,魏军不能北上,合纵的道路就断绝了,那么大王的国家想要不遭到危难是做不到的。
  秦国胁迫韩国进而攻打魏国,韩国惧怕秦国。
  秦、韩合为一体,那么魏国的灭亡,就会快得来不及坐下等待啊。
  这就是我所替大王忧虑的啊!“我替大王着想,不如事奉秦国。
  如果您事奉秦国,那么楚国、韩国一定不敢轻举妄动,没有楚、韩的忧患,那么大王就可高枕而卧了,国家就一定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了。
  “况且,秦国想要削弱的莫过于楚国,而能削弱楚国的莫过于魏国。
  楚国虽然有富足强大的名声而实际空虚,它的士兵虽然多,然而总是轻易地逃跑败退,不能够艰苦奋战。
  假如魏国发动全部兵力向南而攻打楚国,胜利是肯定的了,割让楚国而有利于魏国,使楚国亏损而归服秦国,转嫁灾祸,使自己的国家安宁,这是好事啊。
  大王如果不听从我的建议,秦国派出精锐的军队向东进攻,到那时您纵然想事奉秦国,恐怕还来不及呢。
  “况且,主张合纵的人,大多是些说大话、唱高调而很少可以信任的人,他们只是想游说一个国君而达到封侯的目的,所以天下游说之士没有不日夜激动地握紧手腕,瞪大眼睛,磨牙鼓舌来大谈合纵的好处,用来游说各国的国君。
  国君赞赏他们的辩术,被他们的游说所迷惑,难道不是很糊涂吗?“我听说,羽毛虽短,但聚积多了,可以使船沉没;货物虽轻,但装载多了也可以折断车轴;众口一词,足能熔化金石;一次又一次的毁谤,积累下来足以毁灭骨肉至亲。
  所以希望大王审时度势拟定正确的策略,并且请准许我乞身引退离开魏国。”哀王于是就背弃纵约依靠张仪请求与秦国媾和,张仪回到秦国,又担任秦国的宰相。
  三年后,魏国又背弃秦国参与合纵。
  秦国攻打魏国,夺取了曲沃,第二年魏国又事奉秦国。
  秦国要攻打齐国,齐、楚两国合纵相亲,于是张仪前往楚国出任楚国宰相。
  楚怀王听说张仪来,空出上等的宾馆,亲自安排他的住宿。
  说“:这是一个偏僻鄙陋的国家,您用什么来指教我呢?”张仪劝楚怀王说:“大王果真能听我的意见,就放弃盟约与齐国断绝关系,我请求秦王献出商於一带的土地六百里,让秦国的女子成为大王的侍妾,秦楚两国娶妇嫁女,永远成为兄弟之国,这是向北削弱齐国而向西有利于秦国,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。”楚王非常高兴地答应了他。
  群臣都来向楚王祝贺,惟独陈轸为他哀悼。
  楚王发怒说“:我不兴师动众就可以得到六百里的土地,大臣们都祝贺我,惟独您为我哀悼,这是为什么?”陈轸回答说“:不是这样,在我看来商於的土地不可能得到,而齐秦两国可能联合起来,齐秦两国联合灾祸就一定降临了。”楚王说“:能说明理由吗?”陈轸回答说“: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,是因为它有齐国的支持。
  如今放弃盟约,断绝与齐国的关系,那么楚国就孤立了。
  秦国为什么要贪图一个孤立无援的楚国,而给它商於一带六百里的土地呢?张仪到了秦国,一定背弃大王。
  这样向北与齐国绝交,又从西方招致秦国的祸患,而两国的军队一定会一起打到楚国。
  我妥善地替大王谋划,不如喑中与齐国联合而表面与齐国断绝关系,并派人跟随张仪去秦国。
  假如秦国给我们土地,再与齐国断绝关系也不迟,不给我们土地那就暗合了我们的计谋。”楚王说“:希望陈先生闭嘴不要再说了,等我得到土地。”于是就把相印授予张仪,还馈赠了大量的财物给张仪。
  于是就与齐国断绝了外交关系,废除了盟约。
  派遣一位将军跟随张仪同去秦国。
  张仪到了秦国,假装没拉住车上的绳索,从车上跌下来受了伤,三个月没有上朝。
  楚王听到这件事,说:“张仪是因为我还没有彻底与齐国断绝关系吗?”于是就派勇士到宋国,借宋国的符节,到北边的齐国辱骂齐王。
  齐王大怒,折断符节而委屈自己与秦国媾和。
  秦齐结交后,张仪才上朝,对楚国的使臣说“:我有秦王赐给的六里封地,愿把它献给楚王。”楚国使者说:“我奉楚王的命令,来接受商於一带六百里土地,没有听说是六里。”使者回报楚王,楚王大怒,调动军队攻打秦国。
  陈轸说“:我可以开口讲话了吗?攻打秦国不如反过来割让土地来贿赂秦国,与秦国合兵攻打齐国,这样我们割让土地给秦国,又从齐国夺过土地用以补偿,大王的国家还可以保存下去。”楚王不听从陈轸的意见,终于调动军队并派遣将军屈..攻打秦国。
  秦齐两国共同攻打楚国,杀死将士八万人,并杀死大将屈..,于是就夺取了丹阳、汉中的土地。
  楚国又派出更多的军队来攻打秦国,到了蓝田,与秦军大战,楚军大败,于是楚国又割让两座城给秦国以求媾和。
  秦国要挟楚国,想得到黔中一带的土地,想用武关以外的土地来交换它。
  楚王说“:我不愿意交换土地,只要得到张仪,情愿献出黔中一带的土地。”秦王想遣送张仪,口里又不忍说出来。
  张仪就请求前往。
  惠王说“:那楚王恼怒先生背弃奉送商於一带土地的许诺,这是存心要报复先生。”张仪说“:秦国强大楚国弱小,我与楚国大夫靳尚交好,靳尚能侍奉楚王的夫人郑袖,郑袖的话楚王都听从。
  况且我是奉大王的命令出使楚国,楚王怎敢杀害我。
  假如杀我能为秦国得到黔中一带的土地,这也是我最大的心愿。”于是张仪出使楚国,楚怀王等张仪一到就把他囚禁起来,准备杀死他。
  靳尚对郑袖说:“您知道您将被大王遗弃吗?”郑袖说“:为什么?”靳尚说“:秦王很钟爱张仪而必定要把他从囚禁中解救出来,如今将要用上庸六个县的土地贿赂楚国,把美女嫁给楚王,把宫中能歌善舞的女子作为陪嫁。
  楚王看重土地,必然会尊重秦国,秦国的美女一定会受到楚王的宠爱而尊贵,夫人却会遭到遗弃了,不如替他讲情,把他放出来。”于是郑袖日夜对怀王说“:作为臣子各为其主。
  如今土地没有交给秦国,而秦国派遣张仪来,这就是极看重大王了。
  大王还没有还礼而要杀死张仪,秦王必定大怒而攻打楚国。
  我请求让我们母子一起迁移到江南去,不要让我们成为任秦国宰割的鱼肉。”怀王听了很后悔,赦免了张仪,像过去那样厚礼款待他。
  史记张仪被放出来不久,还没有离去,听到苏秦已经死了,就劝楚王说:“秦国的疆土占了天下的一半,兵力可以抵挡四方的国家,黄河如带穿过,四边修设险塞可以固守。
  勇武之士一百多万,兵车千辆,战马万匹,粮食堆积如山。
  法令严明,士兵安于赴难乐于战死,国君贤明威严,将帅智勇双全,即使没有出兵,他们的声威就能席卷险要的常山,必定折断天下的脊梁,天下后臣服的国家将先灭亡。
  况且,那些主张合纵的人,无异于驱羊群去攻击猛虎,绵羊不能抵挡猛虎是很明显的。
  如今大王不依附猛虎而去依附群羊,我私下认为大王的策略错了。
  “当今,天下的强国,不是秦国就是楚国,不是楚国就是秦国,两国互相征战,他们势不两立。
  大王不依附秦国,秦国派兵占据宜阳,韩国的土地就会阻塞不通。
  出兵河东,夺取城皋,韩国必然要到秦国称臣,魏国就会闻风而动。
  秦国攻打楚国的西边,韩魏攻打楚国的北边,那么,楚国的江山怎么能不危险?“况且,主张合纵的人聚集一群弱小的国家来攻打最强大的国家,不估计敌方的力量而轻易征战,国家贫穷而多次发动战争,这是使国家危亡的策略。
  我听说,兵力比不上别的国家就不要挑战,粮食比不上别的国家充足就不要打持久战。
  那些主张合纵的人,粉饰言辞,虚妄空谈,抬高他们的国君的节行,只说对国君有利的,不说对国君有害的,突然招致秦国的祸患,就来不及应付了。
  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个问题。
  “秦国西有巴郡、蜀郡,用大船装载粮食从汶山出发,顺江而下,到楚国三千多里。
  两船相并装载士兵,一只船可装载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,顺流而下,一天可行三百多里,路程虽远,然而不费牛马之力,不到十天就可到达扌干关。
  扌干关形势吃紧,那么边境以东都将据城守御了,黔中、巫郡将不再属大王所有了。
  秦国发动军队开出武关,向南边进攻,那么楚国的北部区域就被切断,秦国攻打楚国,三个月内就可以造成楚国的危难,而楚国等待各国诸侯来援救,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,这种形势根本就来不及了。
  您依靠弱小的国家的救援,而忘了强大秦国的祸患,这就是我替大王担忧的缘故啊。
  “大王曾经与吴军作战,打了五次胜了三次,阵地上的士兵死光了。
  楚军在偏远的地方守卫着新占领的城池,可幸存下来的百姓却太苦了。
  我听说功业太大的国君容易遇到危险,而百姓太疲惫困苦就会怨恨国君。
  如果据守着容易遭到危险的功业去违背强大秦国的心意,我私下为大王感到危险。
  “况且,秦国之所以十五年不出兵函谷关攻打齐、赵两国,是因为秦国在暗中策划并吞天下的雄心。
  楚国曾经给秦国造成灾乱,在汉中交战,楚军没有获胜,列侯执皀的官员战死了七十多人,于是失掉了汉中。
  楚王大怒,发动军队袭击秦国,在蓝田交战。
  这就是所说的两虎相斗啊。
  秦楚两国互相攻击,而韩、魏两国却以完整的国力从后边进攻,再也没有比这更危险的计策了。
  希望大王仔细考虑。
  “如果秦国派兵攻打魏国的阳晋,必然像锁住天下的胸膛一样。
  大王发动全部兵力来攻打宋国,不到几个月宋国就可攻克,攻克宋国然后挥师向东进发,那么泗水流域的众多诸侯将都归大王所有了。
  “游说天下而最信守合纵相亲、最坚守盟约的是苏秦。
  苏秦被封为武安君,出任燕国宰相,就暗中与燕王谋划攻占齐国并且分割它的土地;假装在燕国获罪逃亡到齐国,齐王接纳了他并封他为宰相。
  过了两年才发觉,齐王大怒,在集市上把苏秦五马分尸。
  凭一个狡诈的苏秦,而想要经营天下,使诸侯成为一体,很明显那是不能成功的。
  “如今秦国与楚国边境地界相接,本来应该是亲近的国家。
  大王果真能听从我的意见,我请求派秦国的太子到楚国做人质,楚国的太子到秦国做人质,请让秦国的美女嫁给大王做侍奉大王的侍妾,进献大王有一万户百姓的城邑,作为供给大王汤沐的地方,永远成为兄弟邻邦,终身不互相攻打。
  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。”于是楚王虽然已经得到了张仪,但又要重新拿出黔中一带的土地给秦国,想答应张仪的建议,屈原说:“从前大王被张仪欺骗,张仪到了,我以为大王会把他用鼎镬煮死。
  今天大王不但释放他不忍杀死他,还听信他的虚妄邪说,这可不行。”怀王说“:答应张仪的建议而保住黔中一带的土地,这是一件美好而又有利的事情。
  答应了又背弃他,不行。”所以终于还是答应了张仪的建议,与秦国亲善。
  张仪离开楚国,趁此机会到韩国,劝韩王说“:韩国地势险恶,百姓居住山区,耕种的粮食,不是麦而是豆,百姓吃的大都是豆子饭、豆子汁。
  一年没有收成,百姓就连糟糠这样低劣的食物都不够吃。
  土地纵横不过九百里,没有储存两年的粮食。
  估计大王的士兵,全数不过三十万人,还包括那些勤杂兵在其中。
  除去戍守边界上的驿亭,屏障要塞的士兵,现有的军队,不过二十万罢了,而秦国的武装士兵一百多万,兵车千辆,战马万匹,那勇猛的士兵跳跃前奔,不戴头盔,一手捂着面容,一手握铁戟愤怒地直扑敌阵的,多到没法计算。
  秦国战马精良,奔驰起来前蹄扬起,后蹄腾空,一跃就是两丈多远的骏马,多得数不清。
  山东六国的士兵,戴着头盔,穿着铠甲会合作战,秦国的士兵却甩掉铠甲赤膊上阵扑向敌人,左手提着人头,右手擒住俘虏。
  秦国的士兵与山东六国的士兵相比,犹如勇士孟贲与懦夫;用巨大的威力压下去,犹如勇猛的大力士乌获压迫婴儿。
  用孟贲、乌获这样的勇士来攻打不屈服的弱国,无异于把千钧的重量压在鸟蛋上,必然没有幸存的希望了。
  “那些诸侯大臣们不估计自己的土地少,而听从主张合纵的人的甜言蜜语,他们结党营私,互相掩饰,都振奋地说:‘听从我的计策可以称霸天下。’不顾国家的长远利益而听从片刻的游说,贻误君王,没有比这种错误更严重的了。
  “如果大王不事奉秦王,秦国派兵占据宜阳,切断韩国的土地,向东夺取成皋、荥阳,那么鸿台的宫殿、桑林的林苑就不再属大王所有了。
  如果阻塞了成皋,切断了土地,那么大王的国家就被分割了。
  先事奉秦国的就安全,不事奉秦国的就危险。
  制造了祸患而想得到吉祥的回报,计谋浅陋而结怨深重,背弃秦国而服从楚国,纵然想不灭亡,那也是不可能的。
  史记“所以我替大王考虑,不如帮助秦国,秦国所希望的没有比削弱楚国更重要的,而能削弱楚国的没有比得上韩国的。
  并不是韩国比楚国强大,而是韩国的地理形势所决定的。
  如今大王如果向西事奉秦国而攻打楚国,秦王一定高兴。
  攻打楚国在它的土地上得到利益,转移祸害而又能取悦秦国,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。”韩王听从张仪的计策。
  张仪回报秦王,秦王封赏给张仪五座城邑,封号称为武信君。
  派张仪向东方游说齐盡王说:“天下强大的国家没有超过齐国的,大臣及父兄兴旺发达,富裕安乐。
  然而替大王出谋划策的人,都只是为了短暂的欢乐,不顾长远的利益。
  主张合纵游说大王的人,一定会说‘齐国西有强大的赵国,南有韩国与魏国。
  齐国,是背靠大海的国家,土地广阔人口众多,军队强大,士兵勇敢,纵然有一百个秦国,对付齐国也将无可奈何。’大王认为他们的说法高明而不去考虑实际情况。
  主张合纵的人结党营私,没有不认为合纵是可行的。
  我听说,齐国与鲁国三次打仗而鲁国三次获胜,国家随后就灭亡了,虽然有战胜国的名声,却有国家灭亡的现实。
  这是为什么呢?是因为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,如今秦国与齐国,就像齐国与鲁国一样。
  秦国、赵国在河漳之上交战,两次交战赵国两次战胜秦国。
  四次交战后,赵国战死的士卒几十万,仅仅保住了邯郸,虽然有战胜的名声但国家却已经残缺不全了。
  这是为什么呢?是因为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。
  “如今秦国楚国嫁女娶妇,结为兄弟国家。
  韩国献出宜阳;魏国献出河外,赵国到渑池拜会秦王,割让河间来事奉秦国,秦国就会驱赶韩国、魏国攻打齐国的南方,发动赵国全部的军队渡过清河,直取博关,临..、即墨就不属大王所有了。
  国家一旦被攻打,纵然想事奉秦国,也不可能了。
  因为这个缘故希望大王仔细考虑。”齐王说:“齐国偏僻闭塞,处于东海边上的边远地区,不曾听到过有关国家长远利益的计谋。”就答应了张仪的建议。
  张仪离开齐国后,又向西游说赵王说“:敝国的秦王派我给大王献上不高明的计策。
  大王率领天下诸侯来排斥秦国,秦兵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。
  大王的声威布满山东各国,敝国惊恐惧怕,屈服不敢妄动,整治军装、磨砺武器,修治兵车战马,练习跑马射箭,努力种地,贮存粮食,守防在四方边境之内,愁苦畏惧地生活,不敢轻举妄动,惟恐大王有意深责敝国的过失。
  “如今凭借大王的威力,秦国已经攻克了巴蜀,吞并了汉中,占领了东周、西周,搬走了九鼎传国之宝,据守在白马渡口。
  秦国虽地处偏僻边远的地方,然而心里压抑着愤怒的时间太长了。
  如今秦国有一队残兵败将,驻扎在渑池,打算渡过黄河,跨越漳河,占据番吾,与贵军相会在邯郸城下,希望在甲子这一天与贵军交战,来效法武王伐纣的旧事,所以秦王很郑重地派我先来敬告大王及其左右亲信。
  “大王之所以信赖合纵的原因,是依靠苏秦。
  苏秦迷惑诸侯,把对的说成错的,把错的说成对的,想反对齐国,而自己让人在集市上五马分尸。
  天下诸侯不可能统一也已经很明显了。
  如今楚国与秦国结为兄弟国家,而韩国、魏国已向秦国臣服,成为东方的属国,齐国献出盛产鱼盐的地方,这就等于切断了赵国的右臂。
  断了右臂与人争斗,失去同党而孤立无援,想要国家不危险,怎么可能得到呢?“如今,秦国派出三支军队:一支军队堵塞午道,通知齐国让他们发动军队渡过清河,驻扎在邯郸之东;一支军队驻扎在成皋,驱使韩军、魏军到黄河以外驻扎;一支军队驻扎在渑池。
  相约四国的军队为一体进攻赵国,攻破赵国,一定是四周瓜分它的土地。
  因此我不敢隐瞒真实情况,先来奉告大王及左右亲信。
  我私下替大王考虑,不如与秦王在渑池相会,面对面亲口约定,请求按兵不动,不要进攻。
  希望大王决定计策。”赵王说:“先王在世的时候,奉阳君独揽大权,控制时势,欺骗蒙蔽先王,独自把持朝政,我还居住深宫从师学习,没有参与国家大事谋划。
  先王抛弃群臣谢世时,我还年轻,继承君位的时间也不长,心里本来就怀疑这种做法,认为合纵不事奉秦国,不是国家的长远利益。
  于是我打算改变意愿,去掉疑虑,割让土地事奉秦国以谢往日的罪过,我刚准备车马前往,正遇上听到您高明的训示。”赵王答应张仪建议,张仪才离开赵国。
  张仪北上到了燕国,游说燕昭王说:“大王所最亲近的莫过于赵国。
  从前赵襄子曾经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妻,想吞并代国,与代王约定在句注要塞会晤。
  命令工匠作了一个金斗,加长它的斗柄,让它可以用来击伤人,赵王与代王喝酒,暗中告诉厨师说:‘等酒喝到正酣时,送上热羹,趁机倒过斗柄来击毙他。’于是当赵王与代王喝得正酣时,送上热羹,厨师趁上金斗之机,反过斗柄击伤代王,并且杀死他,代王脑髓流了一地。
  他的姐姐听说这件事后,就磨快了簪子自杀了。
  所以至今还有一座名叫摩簪的山。
  代王被刺的事,天下没有不知的。
  “赵王暴戾狠毒,不认六亲,大王是有明智见解的人,还认为赵王可以成为亲近的人吗?赵国发动军队攻打燕国,两次围困都城而劫持大王,大王还要割让十座城来谢罪。
  如今赵王已经到渑池朝见秦王,献河间来事奉秦国。
  如今大王不事奉秦国,秦国发动武装部队直下云中、九原,驱使赵国而攻打燕国,那么易水、长城就不属大王所有了。
  “再说,如今的赵国与秦国的关系就好比郡与县一样,不敢轻易发兵攻打别国。
  如今,如果大王事奉秦国,秦王必然高兴,赵国不敢轻举妄动,这就形成西边有强秦的援助,而南边却没有齐国、赵国的祸患的形势,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个问题。”燕王说“:我生活在落后偏僻的少数民族地区,这里的人即使是大男子汉也仅仅只像婴儿,不可能从他们的言论中求得正确的策略。
 
  如今幸蒙尊贵的客人前来指教,请让我向西事奉秦国,献出恒山脚下的五座城池。”燕王听信了张仪的意见。
  张仪回报秦王,还没到咸阳秦惠王就逝世了,武王即位。
  武王从作太子时起就不喜欢张仪,即位以后,大臣们不少人在武王面前说张仪的坏话,他们说:“张仪不守信用,反复无常,出卖国家来求得国君的恩宠。
  秦国一定要任用他,恐怕被天下人耻笑。”诸侯听说张仪与武史记王感情上有裂痕,都背弃了连横政策,又恢复了合纵。
  秦武王第一年,大臣们日夜不停地中伤张仪,而齐国又派人来责备他。
  张仪害怕被杀,就趁机对秦武王说:“我有一个不成熟的计策,希望进献给大王。”武王说“:怎么办?”张仪回答说“:替秦国的江山着想,只有东方发生大的变故,大王才可能多割得土地。
  现在听说齐王很憎恶我,只要我所在的地方,一定会发动军队攻打。
  所以我希望让我这个没出息的人到魏国去,齐国必然发动军队攻打魏国。
  魏国、齐国的士兵在城下混战不休双方都无法回师离去,大王趁这个间隙攻打韩国,打进三川,军队开出函谷关不需要攻打别的国家,直接逼近周都,周天子必定会献出祭器。
  大王可以挟持天子,掌管各国的地图户籍,这是称王天下的大业。”秦王认为他说得对,就准备兵车三十辆,送张仪到魏国。
  齐国果然发兵攻打它。
  梁哀王很害怕。
  张仪说“:大王不要担心,我去让齐国罢兵。”就派他的门客冯喜到楚国,借用楚国的使臣到齐国,对齐王说:“大王很憎恨张仪。
  虽然如此,但大王让张仪在秦国有所依托,也是很厚待他的!”齐王说:“我憎恨张仪,张仪所在的国家,我一定发兵攻打它,我怎么让张仪有所依托呢?”回答说:“这就是大王让张仪有所依托。
  张仪离开秦国时,本来与秦王约定说:‘替大王着想,必须让东方有大的变故,大王才能多割得土地。
  如今齐王非常憎恨我,我到什么地方,齐王就一定要攻打什么地方。
  所以,我希望让我这个没有出息的人到魏国去,齐国一定会攻打它。
  齐魏两国的士兵在城下混战不休双方都无法回师离去。
  大王趁这个间隙攻打韩国,打进三川,军队开出函谷关不需要攻打别的国家,直接逼近周都,周天子必定会献出祭器。
  大王可以挟持天子,掌管各国的地图户籍,这是称王的大业。’秦王认为他说得对,就准备兵车三十辆,送张仪到魏国去。
  如今张仪到了魏国,大王果然攻打它,这是大王内使国家疲惫困乏,外攻打自己的盟国,广泛地树立敌人,祸患累及自身,却让张仪得到秦王的信任。
  这就是我所说的‘使张仪有所依托’。”齐王说:“说得好!”就停止了攻打魏国的战争。
  张仪任魏国宰相一年,在魏国去世。
  陈轸,是游说的谋士。
  和张仪一起侍奉秦惠王,都被秦王看重而显贵,两人争夺秦王的宠幸。
  张仪在秦王面前诋毁陈轸说“:陈轸用贵重的礼物随便来往于秦楚之间,应当为国家的外交效力,如今楚国并没有对秦国友好而只是对陈轸友好,可见陈轸为自己打算多为大王打算少。
  而且陈轸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,大王为什么没听说呢?”大王对陈轸说“:我听说先生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,有这事吗?”陈轸说“:是的。”秦王说“:张仪的话果然可信。”陈轸说“:不仅仅是张仪知道这件事,就连过路的行人都知道这件事。
 
  从前伍子胥忠于他的国君天下国君都争着要他做臣子;曾参孝敬他的双亲而天下做父母的都希望他能做自己的儿子。
  所以被出卖的奴仆侍妾不等走出里巷就卖掉了,因为都是好奴仆;被遗弃的妻子还能在本乡本土嫁出去,因为都是好女人。
  如今陈轸如果不忠于大王,楚国又凭什么认为陈轸忠心呢?忠心耿耿还要被遗弃,陈轸不去楚国,又到哪里去呢?”秦王认为他的话说得对,就很好地对待他。
  陈轸在秦国整整过了一年,秦惠王终于任张仪做宰相,而陈轸就投奔了楚国。
  楚国没有重用他,而派陈轸出使秦国。
  陈轸路过魏国,想要见见犀首。
  犀首谢绝不见。
  陈轸说:“我有事才来,您不见我,我要走了,不能等到他日。”犀首就接见了他。
  陈轸说“:您怎么喜欢喝酒呢?”犀首说“:没事干。”陈轸说“:我让您有很多事干,可以吗?”犀首说:“怎么办?”陈轸说:“田需邀约诸侯合纵相亲,楚王怀疑他,不相信,您可对魏王说‘:我与燕赵两国的国君有老交情,多次派人来说:闲着没事为什么不互相见见面?希望我去晋见他们的国君。’魏王必然答应你去。
  您不必多要车辆,只要三十辆车摆在庭院里,公开说到燕国、赵国去。”燕国、赵国的外交官员听到这个消息,驱车急驶回报他们的国君,派人迎接犀首。
  楚王听说这事后大发雷霆,说:“田需与我相约,而犀首却到燕国、赵国去,是欺骗我呀。”楚王很恼怒不再理田需合纵的事。
  齐国听说犀首到北方去,派人把国家的政事托付给他。
  犀首于是就到齐国去了,从此三国宰相的事务,都由犀首决断,陈轸就回秦国去了。
  韩国与魏国互相攻打,整整一年不能停止。
  秦惠王想调解他们,问左右亲信,左右亲信有的说调解好,有的说不调解好,秦惠王不能决断此事。
  陈轸正巧回到了秦国,惠王说:“先生离开我到楚国去,也会想我吗?”陈轸回答说:“大王听说过越国人庄舄吗?”惠王说“:没听说过。”陈轸说“:越人庄舄在楚国做官做到了执皀的爵位,不久生了病,楚王说‘:庄舄本是越国一个地位卑微的人,如今在楚国官做到了执皀的爵位,荣华富贵了,不知他还思念越国不?’中谢回答说‘:凡是人思念故乡,都是在他生病的时候。
  如果他思念越国就会操越国的口音,不思念越国就会操楚国的口音。’派人前去偷听庄鱁是操的越国口音。
  如今我虽然被遗弃跑到楚国,怎么会不操秦国的口音呢?”惠王说:“好。
  现在韩、魏两国相征战,整整一年不停止,有的说调解好,有的说不调解好,我不能决断,希望先生在替您的国君出谋划策之余,也替我想个计策。”陈轸回答说“:也曾有人把卞庄子刺虎的事讲给大王听吗?庄子想刺杀老虎,旅店有个小子阻止他,庄子说‘:两只老虎正在吃牛,吃得香甜的时候一定会争夺,争夺就一定会打起来,打起来大的就会受伤,小的就会死,追逐受伤的刺死它,一次行动果然就获得刺死双虎的功劳。’如今韩、魏两国争战,整整一年不解散,这样必然是大国受损伤,小国将灭亡,追逐受伤的国家攻打它,一次行动一定会获得两次胜利的战果。
  这就与庄子刺虎是一样的事啊!我为自己的国君谋划与大王谋划有什么不同?”惠王说“:讲得好!”终于没有调解。
  大国果然受到损伤,小国面临灭亡,秦国发兵讨伐它们,大大地战胜了它们,这是陈轸的计策呀!犀首,是魏国阴晋人,名衍,姓公孙氏。
  与张仪关系不好。
  张仪为了秦国的利益到魏国去,魏王任张仪为宰相。
  犀首认为对自己不利,所以派人对韩公叔说:“张仪已经让秦魏联合了,他扬言说:‘魏国进攻南阳,秦国进攻三川。’魏王看重张先生的原史记因,是想得到韩国的土地。
  再说韩国的南阳已经被占领,先生为什么不稍稍委托给公孙衍一些政事,让他到魏王面前请功?那样秦国和魏国的交往就可停止了。
  既然如此,魏国一定为谋取秦国而放弃张仪,结交韩国而任公孙衍为宰相。”公叔认为有利,因此把政事委托给犀首,让他请功。
  魏王果然任他为宰相。
  张仪离开了魏国。
  义渠君到魏国朝拜魏王。
  犀首听说张仪重新任宰相后,忌恨他。
  犀首就对义渠君说:“您的国家道路遥远,今日别后不容易再来朝见,请让我告诉您一件事情。”他说:“中原各国共同讨伐秦国,那么秦国就会派轻装的使臣奉上贵重的礼物事奉您的国家。”此后,楚、魏、齐、韩、赵五国共同攻打秦国,正赶上陈轸对秦王说“:义渠君,是蛮狄的贤君,不如用重礼贿赂他来安抚他的心志。”秦王说:“好。”就拿锦缎一千匹、美女一百名送给义渠君。
 
  义渠君与大臣们商量说“:这就是公孙衍告诉我的情景吗?”就发兵袭击秦国,在李伯城下大败秦军。
  张仪死后,犀首到秦国任了宰相。
  曾经佩带着五个国家的相印,担任合纵的首领。
  太史公说:三晋之地多有权变之士,那些谈论合纵连横强秦的大多是三晋人氏。
  张仪的行事超过苏秦,然而世人却厌恶苏秦,这是因为苏秦先死,而张仪宣扬暴露苏秦的短处,来维护自己的主张,促成连横的成功。
  总而言之,这两人真是能使诸侯倾危的人士啊!

文言文篇



  张仪者,魏人也。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,学术,苏秦自以不及张仪。
  张仪已学游说诸侯。尝从楚相饮,已而楚相亡璧,门下意张仪,曰:「仪贫无行,必此盗相君之璧。」共执张仪,掠笞数百,不服,醳之。其妻曰:「嘻!子毋读书游说,安得此辱乎?」张仪谓其妻曰:「视吾舌尚在不?」其妻笑曰:「舌在也。」仪曰:「足矣。」
  苏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,然恐秦之攻诸侯,败约後负,念莫可使用於秦者,乃使人微感张仪曰:「子始与苏秦善,今秦已当路,子何不往游,以求通子之原?」张仪於是之赵,上谒求见苏秦。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,又使不得去者数日。已而见之,坐之堂下,赐仆妾之食。因而数让之曰:「以子之材能,乃自令困辱至此。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,子不足收也。」谢去之。张仪之来也,自以为故人,求益,反见辱,怒,念诸侯莫可事,独秦能苦赵,乃遂入秦。
  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:「张仪,天下贤士,吾殆弗如也。今吾幸先用,而能用秦柄者,独张仪可耳。然贫,无因以进。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,故召辱之,以激其意。子为我阴奉之。」乃言赵王,发金币车马,使人微随张仪,与同宿舍,稍稍近就之,奉以车马金钱,所欲用,为取给,而弗告。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。惠王以为客卿,与谋伐诸侯。
  苏秦之舍人乃辞去。张仪曰:「赖子得显,方且报德,何故去也?」舍人曰:「臣非知君,知君乃苏君。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,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,故感怒君,使臣阴奉给君资,尽苏君之计谋。今君已用,请归报。」张仪曰:「嗟乎,此在吾术中而不悟,吾不及苏君明矣!吾又新用,安能谋赵乎?为吾谢苏君,苏君之时,仪何敢言。且苏君在,仪宁渠能乎!」张仪既相秦,为文檄告楚相曰:「始吾从若饮,我不盗而璧,若笞我。若善守汝国,我顾且盗而城!」
  苴蜀相攻击,各来告急於秦。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,以为道险狭难至,而韩又来侵秦,秦惠王欲先伐韩,後伐蜀,恐不利,欲先伐蜀,恐韩袭秦之敝。犹豫未能决。司马错与张仪争论於惠王之前,司马错欲伐蜀,张仪曰:「不如伐韩。」王曰:「请闻其说。」
  仪曰:「亲魏善楚,下兵三川,塞什谷之口,当屯留之道,魏绝南阳,楚临南郑,秦攻新城、宜阳,以临二周之郊,诛周王之罪,侵楚、魏之地。周自知不能救,九鼎宝器必出。据九鼎,案图籍,挟天子以令於天下,天下莫敢不听,此王业也。今夫蜀,西僻之国而戎翟之伦也,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,得其地不足以为利。臣闻争名者於朝,争利者於市。今三川、周室,天下之朝市也,而王不争焉,顾争於戎翟,去王业远矣。」
  司马错曰:「不然。臣闻之,欲富国者务广其地,欲彊兵者务富其民,欲王者务博其德,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。今王地小民贫,故臣原先从事於易。夫蜀,西僻之国也,而戎翟之长也,有桀纣之乱。以秦攻之,譬如使豺狼逐群羊。得其地足以广国,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,不伤众而彼已服焉。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,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,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,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。今攻韩,劫天子,恶名也,而未必利也,又有不义之名,而攻天下所不欲,危矣。臣请谒其故:周,天下之宗室也;齐,韩之与国也。周自知失九鼎,韩自知亡三川,将二国并力合谋,以因乎齐、赵而求解乎楚、魏,以鼎与楚,以地与魏,王弗能止也。此臣之所谓危也。不如伐蜀完。」
  惠王曰:「善,寡人请听子。」卒起兵伐蜀,十月,取之,遂定蜀,贬蜀王更号为侯,而使陈庄相蜀。蜀既属秦,秦以益彊,富厚,轻诸侯。
  秦惠王十年,使公子华与张仪围蒲阳,降之。仪因言秦复与魏,而使公子繇质於魏。仪因说魏王曰:「秦王之遇魏甚厚,魏不可以无礼。」魏因入上郡、少梁,谢秦惠王。惠王乃以张仪为相,更名少梁曰夏阳。
 
  仪相秦四岁,立惠王为王。居一岁,为秦将,取陕。筑上郡塞。
  其後二年,使与齐、楚之相会齧桑。东还而免相,相魏以为秦,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。魏王不肯听仪。秦王怒,伐取魏之曲沃、平周,复阴厚张仪益甚。张仪惭,无以归报。留魏四岁而魏襄王卒,哀王立。张仪复说哀王,哀王不听。於是张仪阴令秦伐魏。魏与秦战,败。
  明年,齐又来败魏於观津。秦复欲攻魏,先败韩申差军,斩首八万,诸侯震恐。而张仪复说魏王曰:「魏地方不至千里,卒不过三十万。地四平,诸侯四通辐凑,无名山大川之限。从郑至梁二百馀里,车驰人走,不待力而至。梁南与楚境,西与韩境,北与赵境,东与齐境,卒戍四方,守亭鄣者不下十万。梁之地势,固战场也。梁南与楚而不与齐,则齐攻其东;东与齐而不与赵,则赵攻其北;不合於韩,则韩攻其西;不亲於楚,则楚攻其南: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。
  「且夫诸侯之为从者,将以安社稷尊主彊兵显名也。今从者一天下,约为昆弟,刑白马以盟洹水之上,以相坚也。而亲昆弟同父母,尚有争钱财,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馀谋,其不可成亦明矣。
  「大王不事秦,秦下兵攻河外,据卷、衍、、酸枣,劫卫取阳晋,则赵不南,赵不南而梁不北,梁不北则从道绝,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。秦折韩而攻梁,韩怯於秦,秦韩为一,梁之亡可立而须也。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。
  「为大王计,莫如事秦。事秦则楚、韩必不敢动;无楚、韩之患,则大王高枕而卧,国必无忧矣。
  「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,而能弱楚者莫如梁。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;其卒虽多,然而轻走易北,不能坚战。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,胜之必矣。割楚而益梁,亏楚而適秦,嫁祸安国,此善事也。大王不听臣,秦下甲士而东伐,虽欲事秦,不可得矣。
  「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,说一诸侯而成封侯,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齿以言从之便,以说人主。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说,岂得无眩哉。
  「臣闻之,积羽沈舟,群轻折轴,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,故原大王审定计议,且赐骸骨辟魏。」
  哀王於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成於秦。张仪归,复相秦。三岁而魏复背秦为从。秦攻魏,取曲沃。明年,魏复事秦。
  秦欲伐齐,齐楚从亲,於是张仪往相楚。楚怀王闻张仪来,虚上舍而自馆之。曰:「此僻陋之国,子何以教之?」仪说楚王曰:「大王诚能听臣,闭关绝约於齐,臣请献商於之地六百里,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,秦楚娶妇嫁女,长为兄弟之国。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,计无便此者。」楚王大说而许之。群臣皆贺,陈轸独吊之。楚王怒曰:「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,群臣皆贺,子独吊,何也?」陈轸对曰:「不然,以臣观之,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,齐秦合则患必至矣。」楚王曰:「有说乎?」陈轸对曰:「夫秦之所以重楚者,以其有齐也。今闭关绝约於齐,则楚孤。秦奚贪夫孤国,而与之商於之地六百里?张仪至秦,必负王,是北绝齐交,西生患於秦也,而两国之兵必俱至。善为王计者,不若阴合而阳绝於齐,使人随张仪。苟与吾地,绝齐未晚也;不与吾地,阴合谋计也。」楚王曰:「原陈子闭口毋复言,以待寡人得地。」乃以相印授张仪,厚赂之。於是遂闭关绝约於齐,使一将军随张仪。
  张仪至秦,详失绥堕车,不朝三月。楚王闻之,曰:「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?」乃使勇士至宋,借宋之符,北骂齐王。齐王大怒,折节而下秦。秦齐之交合,张仪乃朝,谓楚使者曰:「臣有奉邑六里,原以献大王左右。」楚使者曰:「臣受令於王,以商於之地六百里,不闻六里。」还报楚王,楚王大怒,发兵而攻秦。陈轸曰:「轸可发口言乎?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,与之并兵而攻齐,是我出地於秦,取偿於齐也,王国尚可存。」楚王不听,卒发兵而使将军屈匄击秦。秦齐共攻楚,斩首八万,杀屈匄,遂取丹阳、汉中之地。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,至蓝田,大战,楚大败,於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。
  秦要楚欲得黔中地,欲以武关外易之。楚王曰:「不原易地,原得张仪而献黔中地。」秦王欲遣之,口弗忍言。张仪乃请行。惠王曰:「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於之地,是且甘心於子。」张仪曰:「秦彊楚弱,臣善靳尚,尚得事楚夫人郑袖,袖所言皆从。且臣奉王之节使楚,楚何敢加诛。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,臣之上原。」遂使楚。楚怀王至则囚张仪,将杀之。靳尚谓郑袖曰:「子亦知子之贱於王乎?」郑袖曰:「何也?」靳尚曰:「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,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,美人聘楚,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。楚王重地尊秦,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。不若为言而出之。」於是郑袖日夜言怀王曰:「人臣各为其主用。今地未入秦,秦使张仪来,至重王。王未有礼而杀张仪,秦必大怒攻楚。妾请子母俱迁江南,毋为秦所鱼肉也。」怀王後悔,赦张仪,厚礼之如故。
  张仪既出,未去,闻苏秦死,乃说楚王曰:「秦地半天下,兵敌四国,被险带河,四塞以为固。虎贲之士百馀万,车千乘,骑万匹,积粟如丘山。法令既明,士卒安难乐死,主明以严,将智以武,虽无出甲,席卷常山之险,必折天下之脊,天下有後服者先亡。且夫为从者,无以异於驱群羊而攻猛虎,虎之与羊不格明矣。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,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。
  「凡天下彊国,非秦而楚,非楚而秦,两国交争,其势不两立。大王不与秦,秦下甲据宜阳,韩之上地不通。下河东,取成皋,韩必入臣,梁则从风而动。秦攻楚之西,韩、梁攻其北,社稷安得毋危?
  「且夫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彊,不料敌而轻战,国贫而数举兵,危亡之术也。臣闻之,兵不如者勿与挑战,粟不如者勿与持久。夫从人饰辩虚辞,高主之节,言其利不言其害,卒有秦祸,无及为已。是故原大王之孰计之。
  「秦西有巴蜀,大船积粟,起於汶山,浮江已下,至楚三千馀里。舫船载卒,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,下水而浮,一日行三百馀里,里数虽多,然而不费牛马之力,不至十日而距扞关。扞关惊,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,黔中、巫郡非王之有。秦举甲出武关,南面而伐,则北地绝。秦兵之攻楚也,危难在三月之内,而楚待诸侯之救,在半岁之外,此其势不相及也。夫弱国之救,忘彊秦之祸,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。
 
  「大王尝与吴人战,五战而三胜,阵卒尽矣;偏守新城,存民苦矣。臣闻功大者易危,而民敝者怨上。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彊秦之心,臣窃为大王危之。
  「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、赵者,阴谋有合天下之心。楚尝与秦构难,战於汉中,楚人不胜,列侯执珪死者七十馀人,遂亡汉中。楚王大怒,兴兵袭秦,战於蓝田。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。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後,计无危於此者矣。原大王孰计之。
  「秦下甲攻卫阳晋,必大关天下之匈。大王悉起兵以攻宋,不至数月而宋可举,举宋而东指,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也。
  「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,封武安君,相燕,即阴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地;乃详有罪出走入齐,齐王因受而相之;居二年而觉,齐王大怒,车裂苏秦於市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,而欲经营天下,混一诸侯,其不可成亦明矣。
  「今秦与楚接境壤界,固形亲之国也。大王诚能听臣,臣请使秦太子入质於楚,楚太子入质於秦,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,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,长为昆弟之国,终身无相攻伐。臣以为计无便於此者。」
  於是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,欲许之。屈原曰:「前大王见欺於张仪,张仪至,臣以为大王烹之;今纵弗忍杀之,又听其邪说,不可。」怀王曰:「许仪而得黔中,美利也。後而倍之,不可。」故卒许张仪,与秦亲。
  张仪去楚,因遂之韩,说韩王曰:「韩地险恶山居,五穀所生,非菽而麦,民之食大抵菽藿羹。一岁不收,收不餍糟?。地不过九百里,无二岁之食。料大王之卒,悉之不过三十万,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。除守徼亭鄣塞,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。秦带甲百馀万,车千乘,骑万匹,虎贲之士跿簉科头贯颐奋戟者,至不可胜计。秦马之良,戎兵之众,探前趹後蹄间三寻腾者,不可胜数。山东之士被甲蒙胄以会战,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,左挈人头,右挟生虏。夫秦卒与山东之卒,犹孟贲之与怯夫;以重力相压,犹乌获之与婴兒。夫战孟贲、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,无异垂千钧之重於鸟卵之上,必无幸矣。
  「夫群臣诸侯不料地之寡,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,比周以相饰也,皆奋曰『听吾计可以彊霸天下』。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臾之说,诖误人主,无过此者。
  「大王不事秦,秦下甲据宜阳,断韩之上地,东取成皋、荥阳,则鸿台之宫、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。夫塞成皋,绝上地,则王之国分矣。先事秦则安,不事秦则危。夫造祸而求其福报,计浅而怨深,逆秦而顺楚,虽欲毋亡,不可得也。
  「故为大王计,莫如为秦。秦之所欲莫如弱楚,而能弱楚者如韩。非以韩能彊於楚也,其地势然也。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,秦王必喜。夫攻楚以利其地,转祸而说秦,计无便於此者。」
  韩王听仪计。张仪归报,秦惠王封仪五邑,号曰武信君。使张仪东说齐湣王曰:「天下彊国无过齐者,大臣父兄殷众富乐。然而为大王计者,皆为一时之说,不顾百世之利。从人说大王者,必曰『齐西有彊赵,南有韩与梁。齐,负海之国也,地广民众,兵彊士勇,虽有百秦,将无柰齐何』。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。夫从人朋党比周,莫不以从为可。臣闻之,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,国以危亡随其後,虽有战胜之名,而有亡国之实。是何也?齐大而鲁小也。今秦之与齐也,犹齐之与鲁也。秦赵战於河漳之上,再战而赵再胜秦;战於番吾之下,再战又胜秦。四战之後,赵之亡卒数十万,邯郸仅存,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。是何也?秦彊而赵弱。
  「今秦楚嫁女娶妇,为昆弟之国。韩献宜阳;梁效河外;赵入朝渑池,割河间以事秦。大王不事秦,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,悉赵兵渡清河,指博关,临菑、即墨非王之有也。国一日见攻,虽欲事秦,不可得也。是故原大王孰计之也。」
  齐王曰:「齐僻陋,隐居东海之上,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。」乃许张仪。
  张仪去,西说赵王曰:「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计於大王。大王收率天下以宾秦,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。大王之威行於山东,敝邑恐惧慑伏,缮甲厉兵,饰车骑,习驰射,力田积粟,守四封之内,愁居慑处,不敢动摇,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。
  「今以大王之力,举巴蜀,并汉中,包两周,迁九鼎,守白马之津。秦虽僻远,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。今秦有敝甲凋兵,军於渑池,原渡河逾漳,据番吾,会邯郸之下,原以甲子合战,以正殷纣之事,敬使使臣先闻左右。
  「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苏秦。苏秦荧惑诸侯,以是为非,以非为是,欲反齐国,而自令车裂於市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。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,而韩梁称为东籓之臣,齐献鱼盐之地,此断赵之右臂也。夫断右臂而与人斗,失其党而孤居,求欲毋危,岂可得乎?
  「今秦发三将军:其一军塞午道,告齐使兴师渡清河,军於邯郸之东;一军军成皋,驱韩梁军於河外;一军军於渑池。约四国为一以攻赵,赵,必四分其地。是故不敢匿意隐情,先以闻於左右。臣窃为大王计,莫如与秦王遇於渑池,面相见而口相结,请案兵无攻。原大王之定计。」
  赵王曰:「先王之时,奉阳君专权擅势,蔽欺先王,独擅绾事,寡人居属师傅,不与国谋计。先王弃群臣,寡人年幼,奉祀之日新,心固窃疑焉,以为一从不事秦,非国之长利也。乃且原变心易虑,割地谢前过以事秦。方将约车趋行,適闻使者之明诏。」赵王许张仪,张仪乃去。
  北之燕,说燕昭王曰:「大王之所亲莫如赵。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妻,欲并代,约与代王遇於句注之塞。乃令工人作为金斗,长其尾,令可以击人。与代王饮,阴告厨人曰:『即酒酣乐,进热啜,反斗以击之。』於是酒酣乐,进热啜,厨人进斟,因反斗以击代王,杀之,王脑涂地。其姊闻之,因摩笄以自刺,故至今有摩笄之山。代王之亡,天下莫不闻。
  「夫赵王之很戾无亲,大王之所明见,且以赵王为可亲乎?赵兴兵攻燕,再围燕都而劫大王,大王割十城以谢。今赵王已入朝渑池,效河间以事秦。今大王不事秦,秦下甲云中、九原,驱赵而攻燕,则易水、长城非大王之有也。
  「且今时赵之於秦犹郡县也,不敢妄举师以攻伐。今王事秦,秦王必喜,赵不敢妄动,是西有彊秦之援,而南无齐赵之患,是故原大王孰计之。」
  燕王曰:「寡人蛮夷僻处,虽大男子裁如婴兒,言不足以采正计。今上客幸教之,请西面而事秦,献恆山之尾五城。」燕王听仪。仪归报,未至咸阳而秦惠王卒,武王立。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说张仪,及即位,群臣多谗张仪曰:「无信,左右卖国以取容。秦必复用之,恐为天下笑。」诸侯闻张仪有卻武王,皆畔衡,复合从。
  秦武王元年,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,而齐让又至。张仪惧诛,乃因谓秦武王曰:「仪有愚计,原效之。」王曰:「柰何?」对曰:「为秦社稷计者,东方有大变,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也。今闻齐王甚憎仪,仪之所在,必兴师伐之。故仪原乞其不肖之身之梁,齐必兴师而伐梁。梁齐之兵连於城下而不能相去,王以其间伐韩,入三川,出兵函谷而毋伐,以临周,祭器必出。挟天子,按图籍,此王业也。」秦王以为然,乃具革车三十乘,入仪之梁。齐果兴师伐之。梁哀王恐。张仪曰:「王勿患也,请令罢齐兵。」乃使其舍人冯喜之楚,借使之齐,谓齐王曰:「王甚憎张仪;虽然,亦厚矣王之讬仪於秦也!」齐王曰:「寡人憎仪,仪之所在,必兴师伐之,何以讬仪?」对曰:「是乃王之讬仪也。夫仪之出也,固与秦王约曰:『为王计者,东方有大变,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。今齐王甚憎仪,仪之所在,必兴师伐之。故仪原乞其不肖之身之梁,齐必兴师伐之。齐梁之兵连於城下而不能相去,王以其间伐韩,入三川,出兵函谷而无伐,以临周,祭器必出。挟天子,案图籍,此王业也。』秦王以为然,故具革车三十乘而入之梁也。今仪入梁,王果伐之,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,广邻敌以内自临,而信仪於秦王也。此臣之所谓『讬仪』也。」齐王曰:「善。」乃使解兵。
  张仪相魏一岁,卒於魏也。
  陈轸者,游说之士。与张仪俱事秦惠王,皆贵重,争宠。张仪恶陈轸於秦王曰:「轸重币轻使秦楚之间,将为国交也。今楚不加善於秦而善轸者,轸自为厚而为王薄也。且轸欲去秦而之楚,王胡不听乎?」王谓陈轸曰:「吾闻子欲去秦之楚,有之乎?」轸曰:「然。」王曰:「仪之言果信矣。」轸曰:「非独仪知之也,行道之士尽知之矣。昔子胥忠於其君而天下争以为臣,曾参孝於其亲而天下原以为子。故卖仆妾不出闾巷而售者,良仆妾也;出妇嫁於乡曲者,良妇也。今轸不忠其君,楚亦何以轸为忠乎?忠且见弃,轸不之楚何归乎?」王以其言为然,遂善待之。
  居秦期年,秦惠王终相张仪,而陈轸奔楚。楚未之重也,而使陈轸使於秦。过梁,欲见犀首。犀首谢弗见。轸曰:「吾为事来,公不见轸,轸将行,不得待异日。」犀首见之。陈轸曰:「公何好饮也?」犀首曰:「无事也。」曰:「吾请令公厌事可乎?」曰:「柰何?」曰:「田需约诸侯从亲,楚王疑之,未信也。公谓於王曰:『臣与燕、赵之王有故,数使人来,曰:「无事何不相见」,原谒行於王。』王虽许公,公请毋多车,以车三十乘,可陈之於庭,明言之燕、赵。」燕、赵客闻之,驰车告其王,使人迎犀首。楚王闻之大怒,曰:「田需与寡人约,而犀首之燕、赵,是欺我也。」怒而不听其事。齐闻犀首之北,使人以事委焉。犀首遂行,三国相事皆断於犀首。轸遂至秦。
  韩魏相攻,期年不解。秦惠王欲救之,问於左右。左右或曰救之便,或曰勿救便,惠王未能为之决。陈轸適至秦,惠王曰:「子去寡人之楚,亦思寡人不?」陈轸对曰:「王闻夫越人庄舄乎?」王曰:「不闻。」曰:「越人庄舄仕楚执珪,有顷而病。楚王曰:『舄故越之鄙细人也,今仕楚执珪,贵富矣,亦思越不?』中谢对曰:『凡人之思故,在其病也。彼思越则越声,不思越则楚声。』使人往听之,犹尚越声也。今臣虽弃逐之楚,岂能无秦声哉!」惠王曰:「善。今韩魏相攻,期年不解,或谓寡人救之便,或曰勿救便,寡人不能决,原子为子主计之馀,为寡人计之。」陈轸对曰:「亦尝有以夫卞庄子刺虎闻於王者乎?庄子欲刺虎,馆竖子止之,曰:『两虎方且食牛,食甘必争,争则必斗,斗则大者伤,小者死,从伤而刺之,一举必有双虎之名。』卞庄子以为然,立须之。有顷,两虎果斗,大者伤,小者死。庄子从伤者而刺之,一举果有双虎之功。今韩魏相攻,期年不解,是必大国伤,小国亡,从伤而伐之,一举必有两实。此犹庄子刺虎之类也。臣主与王何异也。」惠王曰:「善。」卒弗救。大国果伤,小国亡,秦兴兵而伐,大剋之。此陈轸之计也。
  犀首者,魏之阴晋人也,名衍,姓公孙氏。与张仪不善。
  张仪为秦之魏,魏王相张仪。犀首弗利,故令人谓韩公叔曰:「张仪已合秦魏矣,其言曰『魏攻南阳,秦攻三川』。魏王所以贵张子者,欲得韩地也。且韩之南阳已举矣,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,则秦魏之交可错矣。然则魏必图秦而弃仪,收韩而相衍。」公叔以为便,因委之犀首以为功。果相魏。张仪去。
  义渠君朝於魏。犀首闻张仪复相秦,害之。犀首乃谓义渠君曰:「道远不得复过,请谒事情。」曰:「澳门永利赌场无事,秦得烧掇焚?于君之国;有事,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。」其後五国伐秦。会陈轸谓秦王曰:「义渠君者,蛮夷之贤君也,不如赂之以抚其志。」秦王曰:「善。」乃以文绣千纯,妇女百人遗义渠君。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:「此公孙衍所谓邪?」乃起兵袭秦,大败秦人李伯之下。
  张仪已卒之後,犀首入相秦。尝佩五国之相印,为约长。
  太史公曰:三晋多权变之士,夫言从衡彊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。夫张仪之行事甚於苏秦,然世恶苏秦者,以其先死,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说,成其衡道。要之,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!
  仪未遭时,频被困辱。及相秦惠,先韩後蜀。连衡齐魏,倾危诳惑。陈轸挟权,犀首骋欲。如何三晋,继有斯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