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页 > 秦朝历史 > 史记·李斯列传
2017-10-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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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李斯,楚国上蔡人。
  他年轻的时候在郡里当小吏,常常看到官衙厕所的老鼠,在吃秽物,每当有人或是狗走近的时候,就惊慌恐惧。
  后来李斯走进仓库,发现仓库里的老鼠,吃的是囤积的粟米,藏住在大屋檐下的房室里,却用不着忧虑人和狗的接近。
  于是李斯便叹息说“:一个人的贤能或是不肖,就像老鼠一样,得看自己处在什么环境了。”从此李斯便跟着荀卿学习帝王之术。
  待到学业完成,李斯估摸如果去侍奉楚王,是不可能成就一番事业的,而当时六国的形势都很不好,已经没有为它们建功立业的机会了,所以就决心到西方秦国去。
  李斯动身的时候,给荀卿辞别,说:“我听说一个人要是遇到时机,千万不可疏失怠慢,那样会把机会错过。
  现在各国诸侯都在争取时机,希望各自成就大的事业,所以有谋略的游说之士可以很容易掌握实权,尤其是秦王更是野心勃勃,想要吞并天下,自称皇帝,治理万方。
  这正是以游说为事业的布衣之士奔走四方,猎取富贵的时候到了。
  处于卑贱地位的人,心里总是想着有所不为,以致于失去良机,这样未免实在太迂腐愚蠢了。
  他们就像禽兽一样,只知道看见肉就吃,不过是徒具人的外表,只能勉强走路的家伙罢了。
  所以一个人最耻辱的莫过于身份低贱,最悲哀的莫过于处境穷困。
  要是长久地处在低贱的地位和穷困的境遇,却还愤世嫉俗,憎恶荣华富贵,固执地坚持有所不为的教条,这就不是游说之士真正的意愿了。
  所以我李斯现在就要动身到西方去游说秦国的国王了。”李斯来到秦国,恰巧秦庄襄王去世,李斯谋求当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门下的舍人,吕不韦很赏识他,任命他为郎官。
  李斯因此得到了游说的机会。
  李斯游说秦王政说“:如果秦国要静坐等待诸侯的衰败,那就会失去良机。
  一个成大功的人,就在于他能够趁着别的国家有机可乘的时候,进行颠覆性的破坏活动。
  以前秦穆公虽然创建了霸业,却始终没有办法兼并东方六国,是什么缘故呢?这是由于当时地方诸侯还很多,周朝的德望还没有完全衰败,所以齐桓公、晋文公、秦穆公、宋襄公、楚庄王这五个霸主,一个接一个兴起,相继推尊东周王室。
 
  但是自从秦孝公以来,东周王室卑贱微弱极了,诸侯各国相互吞并,函谷关以东的地方形成六国并峙的局面,秦国乘势逐渐征服六国,迄今已有六个世代了。
  现今诸侯都被秦国征服,已经好像直接隶属于秦国的郡县一样。
  以秦国国势的强盛,加上大王的贤明,简直像炊妇扫除灶上的尘垢一样,轻而易举就可以消灭诸侯,建立帝王的业绩,完成天下的统一,这是万世难逢的惟一时机呀!现在如果疏忽怠慢而不赶快抓住时机,待到诸侯实力渐渐恢复,再度强大起来,彼此相互团结订立合纵的盟约,那时大王您即使有黄帝那样了不起的才干,也没有法子吞并它们了。”于是秦王政任命李斯为长史,听从他的计策,暗地派遣有谋略的游说之士,带着金玉宝物去游说诸侯。
 
  诸侯国家内的知名人士,凡可以用财物收买过来归附秦国的,就赠与丰厚的礼物来拉拢他;至于不肯被收买的人,就用利剑将其暗杀刺死。
  秦王政先用这种手段破坏诸侯各国君臣之间的团结,随后就派遣善于用兵的将领带兵去进攻。
  秦王政任命李斯为客卿。
  这时候恰好有个韩国的水利家名叫郑国的来到秦国当间谍,指导秦国的老百姓怎样开凿河道,灌溉田地,以便大量消耗秦国的民力和财力,使秦国无力东征。
  这个阴谋后来被发觉了,于是秦王宗室大臣们都纷纷对秦王政说“:诸侯各国的人来委身事秦的,大多是为他们的国君而游说,想离间秦国罢了!恳请大王把诸侯各国来的客卿一律驱逐出境。”李斯也在被计划要驱逐的客卿之列,于是李斯上书说:“我听说官吏们建议要驱逐客卿,我以为这是错误的。
 
  从前穆公招揽贤才,从西戎争取了由余,从东边楚国宛地赎得了百里奚,又派人到宋国迎接蹇叔,从晋国聘来公孙支、丕豹。
  这五个贤人,并不出自秦国,可是秦穆公任用他们,结果吞并了二十多个国家,这样才得以称霸西戎。
  孝公用商鞅的新法,转移风气,改变习俗,人民因此丰盛殷实,国家因此富足强大,老百姓乐于为国效力,诸侯也归服亲近,先后击败魏国和楚国的军队,获得领土千里,直到现在,还是政治修明,国力强盛。
  惠王用了张仪的计谋,攻下三川地域,西边吞并巴、蜀两郡;北边收史记得上郡;南边攻取汉中,包围九夷各部,控制鄢、郢一带;向东占据成皋险要地区,割取肥沃土地,结果拆散了六国的合纵,使诸侯争着向西侍奉秦国,功业德泽一直影响到今天。
 
  昭王得到范雎为丞相,于是罢免了穰侯魏冉,斥逐华阳君芈戎,加强王室,堵塞权贵私门,好似蚕吃桑叶一般地逐渐征伐诸侯土地,终于使秦国奠定了帝业的基础。
  以上四位君王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劳。
  从这些历史事实看来,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呢?假使过去这四位君王驱逐客卿而不予容纳,疏远贤才而不重用,那么国家就没有富厚的实力,而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威名了。
  “现在陛下得到了昆山所产的美玉,有了随侯的明珠和卞和的宝璧,挂着明月珠,佩着太阿剑,驾着纤离马,竖着翠凤旗,摆着灵鼍鼓。
  这几件宝物,秦国一样也不出产,而陛下都喜欢它,是为什么呢?一定要秦国生产的才可以,那么朝廷上就没有夜光珠陈设,犀角象牙的器物就不得当珍玩,郑、卫等国的美女不会侍奉后宫,豒马是等好马也不该养在马棚,同时江南出产的黄金白锡不该使用,西蜀出产的丹青也无法当作颜料了。
 
  所有装饰后宫,充作姬妾,赏心乐意,怡目悦耳的,一定要产自秦国才可以,那么缀着宛地出产的珠子的簪,嵌着玑的耳坠,细缯白绢的衣服,以及织锦刺绣的装饰,就不会进献于面前。
  而时髦幽雅、娇艳娴淑的赵国美女也不侍立于左右了。
  再说到敲水瓶,打瓦缶,弹竹筝,拍着大腿,这样呜呜地歌唱,用来快活听觉的,是道地的秦国音乐;那些郑卫桑间的靡靡之音,虞舜箫韶、周朝武、象的古乐,却是外国的音乐。
  现在舍弃了敲打水瓶瓦缶而听郑卫的歌曲,不用弹竹筝而欣赏箫韶武象的古乐,这样做是为什么呢?这不过是称心快意于当前,适合观赏罢了!现在用人却不是这样,不问是非,不论好坏,只要不是秦国人,就不用;做客卿的,就驱逐。
 
  那么所看重的是女色、音乐、宝珠、美玉,所轻视的是人才了。
  这不是统一天下,控制诸侯的办法呀!“我听说土地广的粮食多,国家大的人口众,军队强盛的士卒勇敢。
  所以泰山不排斥土壤,才能成就它的高大;河海不拒绝小水溪,才能成为它的深广;王天下者不抛弃小民,才能显扬盛德。
  所以土地不分东西南北,人民不分本国外国,终年求充实求美好,鬼神就会降给他福泽,这就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啊!现在大王却要抛弃人民来帮助敌国,排斥宾客让他们事奉诸侯,使得天下的人才,退缩不敢西来,住脚不再踏入秦国,这就叫做借兵器给敌人,送粮食给盗贼啊!“不是秦国出产的物品,值得珍贵的还很多;不是出自秦国的人才,愿意忠心事秦的也不少。
 
  现在却要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,减损人民来增强仇敌,使得国内空虚而外面又和诸侯结怨,而希望国家不遭受危险,这是绝对不可能的。”秦王政于是废除驱逐客卿的命令,恢复李斯的官职,继续使用他的计策,后来又调升他当廷尉。
 
  从李斯初佐秦以来,前后二十多年,秦王政终于吞并天下。
  于是秦王政采用“皇帝”的尊号,任命李斯为丞相。
  接着又摧毁各国郡县的城垣,并销熔天下的兵器,表示再也不必使用了。
  又不立宗室子弟为王,不封功臣为诸侯,使秦国没有一尺土地的封赏,是希望以后,从此再也没有战争攻伐的祸患了。
  秦始皇三十四年,有一天,在咸阳宫摆设酒宴,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在席间纷纷颂扬称赞始皇的功德武威。
  于是齐人淳于越就进谏说:“我听说殷代、周代的王位继承了一千多年,他们都曾把领土分封给自己的子弟和功臣,因此自然形成了多方面的辅助力量。
  现在陛下虽然统一了澳门永利赌场,但秦国的宗族子弟却没有爵位,只是平民的身份,如此王室没有树立屏藩的力量,一旦国内出了如篡乱齐国的田常,或是瓜分晋国的六卿这类的危险人物,您拿什么来拯救危亡呢?做事情不取法于古代而能持续长久的例子,我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。
 
  现在周青臣等人居然还当着大王的面这样胡乱献媚,尽说些好听的话,助长您的过失,他们哪里称得上是可靠的大臣呢?”秦始皇听后把这个建议交给李斯处理。
  李斯认为淳于越的建议荒谬,不应当采纳,就上书说:“古时候天下败乱分散,彼此不能统一。
  因此各地诸侯纷纷兴起,一般的论调都是称引古事来危害当今,装点一些虚浮的言辞来干扰实际。
  人人都觉得他自己的一套学问最好,并且还用这一套东西来否定他们的君王所制定的法令。
  现在陛下已经统一了天下,建立了一套善恶是非标准,而且海内已经共同拥戴陛下一人。
  可是当今各家诸子的流派,他们却是一起在任意批评朝廷所颁布的法律和教育制度。
  听说朝廷的法令一颁布,这些人就各人根据他们自己学的那套理论来批评、议论它。
  有些人看到朝廷的命令,回家去便自己在心里嘀咕不满,出门便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。
  人们总是以批评国君来显耀自己的学识,并以此来求取虚名。
  认为只有将自己的意见来与朝廷对立才显得高明,并率领着很多下面的人来制造对朝廷的诽谤。
  这样的情况如果不设法加以制止,那么,君主的威望便会跌落,私人的党羽也将要形成。
  所以把这些私人的著作言论都想法予以禁毁,对朝廷是会有好处的。
  臣请求陛下颁布命令,凡是民间有收藏《尚书》、《诗三百》、诸子百家等书籍著作的,一律都要烧毁干净。
  命令下达以后,满了三十天,如有人仍不把藏书毁弃,就处以黥刑,并罚他服修筑长城的劳役。
  至于不必加以烧毁的,只限于有关占卜、医药和园艺之类的书籍。
  若是有想学习法令的人,应该以在职的官吏为师,不能私相授受。”始皇批准了李斯的奏议,没收烧毁了《诗三百》、《尚书》、诸子百家的书籍。
  让天下百姓变得愚昧无知,使他们不能再用古代的制度来否定当前朝廷的措施。
  关于修订典章制度,制定具体法令,都是从始皇开始做起的。
  又统一了全国的文字。
  普天下各地都修盖了专供皇帝巡行时居住的宫室。
  始皇三十五年,又巡行天下,南征闽越,北逐匈奴,攘除了西方的夷狄。
  以上种种措施,李斯都参与其中,为始皇出了力。
  李斯的长男李由官拜三川郡的郡守。
  其余的几个儿子都与秦国的公主结了婚,几个女儿也都嫁给了秦国皇族的子弟。
  有一次,三川郡守李由请假回到咸阳家里,李斯在家里摆设酒宴,文武百官都前来给李斯敬酒祝贺,来往于李斯史记门前的车马竟达到好几千。
  李斯不禁长叹说:“唉,我曾听荀卿说过:‘富贵权势不宜享受得太过分。’我李斯原不过是个上蔡布衣,民间的一个普通百姓而已,皇帝实在不知道我是一个没有才能的人,竟把我提拔到这样高的地位。
  现在朝廷中众臣的地位,没有一个人是在我上头的,我可以说是富贵达到极点了。
  事物发展到了尽头,就必然要衰微下来,真不知道我将来的结局是福还是祸呢!”始皇三十七年十月,始皇巡行天下,出游会稽山,经过吴地,从江乘渡海,往北到达琅笽山。
  丞相李斯,以及中车府令兼符玺令赵高,也都跟着去。
  始皇有二十几个儿子,长子扶苏因为屡次劝谏始皇。
  触怒了始皇,始皇便有意疏远他,叫他去上郡监督军队,防御匈奴,又任命蒙恬当将军。
  始皇的最小的儿子胡亥,最得始皇的欢心,请求跟随一同出游,始皇答应了。
  其他的儿子都没能跟着去。
  那年七月,始皇来到沙丘,病得很严重,便叫赵高写遗诏赐给公子扶苏说:“把兵权交给蒙恬,赶快来参与丧事,到咸阳会齐,然后再行葬礼。”遗诏已封好,还没来得及交给使者送去,始皇就去世了。
  遗诏和玺印都在赵高那儿,只有儿子胡亥、丞相李斯、赵高以及为始皇所宠幸的五六个宦官知道始皇去世,其余群臣都没有人知道。
  李斯以为皇上在外头去世,朝廷又没有事先立定太子,惟恐始皇的那几个公子以及天下人叛乱,所以隐瞒消息,不发布丧事。
  就把始皇的尸体安放在鍂车京车中,百官像平常一样,向着车子奏事并进呈食物,宦官们就假托始皇的命令,从鍂车京车里批准百官所奏的公事。
  赵高于是扣留了赐给扶苏的玺印和遗诏,就对公子胡亥说:“皇上去世,没有遗命封立诸子为王,而只赐给了长子扶苏遗诏。
  等长子一来到,就会立为皇帝,而你却连一点儿土地也没有分封到,该怎么办呢?”胡亥说“:本来如此。
  我听人家说,贤明的君王最了解他的属臣,聪睿的父亲最清楚他的儿子。
  我父亲他当然知道哪个儿子应该嗣位,哪个儿子不应受封。
  现在我父亲既然不下命令封赐诸子,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?”赵高说:“话不能这样说,现在天下的大权,都在你、我和丞相李斯的手中,我们要谁生存谁就生存,要谁灭亡谁就灭亡,你何不多加考虑计划看看?而且让别人向自己称臣和自己向别人称臣,控制别人和接受别人控制,这两样哪里可以相提并论呢?”胡亥说“:废弃长兄而拥立幼弟,是不合乎道义的;不遵从父亲的遗诏,妄想嗣位为帝;或者惟恐长兄嗣位以后,自己失去宠恃,可能被杀,因而阴谋篡位,这都是不孝的;自己才能薄弱陋劣,勉强依靠别人出力帮忙,并不算是能干;这三件都是违背道德,不为天下人所心服的。
 
  我要是妄想这样做,就怕自己身遭不测,说不定弄得国亡宗灭,再也没有人祭祀呢!”赵高说“:我听说商汤、周武王杀了他们的君王,全天下人都称赞他们行为符合道义,不算是不忠诚。
  卫出公杀了他的父亲,卫国人因而推重他的德望,孔子还在《春秋》上特加记载,不算是不孝顺。
  做大事的人不可拘泥细端,隆盛的德行不必计较琐细的礼节。
  乡里间日常的琐事,和朝廷百官所担负的工作,性质各不相同,如果百官办事套用处理乡间琐事的办法,那必定会导致失败。
  因此,凡事只顾细节而遗忘大体,必生祸患;犹疑不决,必招灾害。
  要是能勇敢果断,放手去做,连鬼神也会畏惧逃避,后来必能成功。
  但愿你按照我的意见去做。”胡亥长长地叹了口气,说:“现在皇上刚去世,还没有发丧,丧礼还没有结束,怎么方便拿这件事来要求丞相呢?”赵高说“:时机可是挺要紧的啊!稍一迟缓,就不允许你再做任何打算了。
 
  就像携带干粮骑着快马赶路一样,最怕的是耽误时机了。”胡亥同意了赵高的话之后,赵高说:“如果不与丞相谋划,恐怕事情不会成功,臣请求为你来和丞相一起谋划吧!”赵高因此对丞相李斯说:“皇上去世,赐遗诏给长子,叫他赶来参加丧事,到咸阳会齐,准备嗣位为帝。
 
  可是遗诏还没来得及送出,皇上就先去世了。
  如今还没有人知道皇上去世的消息,所赐给长子的遗诏和符令玺印都在胡亥那儿。
  现在要决定谁是太子,就看你我的嘴巴怎么说话了。
  你觉得这事情该怎么办?”李斯说“:怎么可以说这种亡灭国家的话呢?这种立定太子的事,不是我们这种做人臣的人所应该讨论的。”赵高说“:你自己估量一下你的才能比蒙恬怎样?你对国家的功劳可比蒙恬高?你可曾比蒙恬更加深谋远虑而不致失算?你未必真比蒙恬更不会结怨于天下人?你比蒙恬更加和长子扶苏有旧交情而又深得信任?”李斯说“:这五样我都比不上蒙恬,但你为什么对我如此苛求责备呢?”赵高说“:我原不过是宫禁里一个供人驱使的奴役,侥幸因为熟悉狱法,得以有机会进入秦朝宫廷,掌管事务,到现在已有二十多年了,从来没见到秦王所罢免的丞相或功臣,是曾经连封两代相继为官的,这些大臣最后都是被诛戮而死。
 
  皇帝的二十几个儿子,他们的为人都是你所知道的。
  长子扶苏刚强果断,威武勇敢,肯信任人,又善于鼓舞别人,让他们替自己出力。
  扶苏即皇帝位后,必定任命蒙恬当丞相,这样一来,你是不可能带着通侯的印绶回家享福,这是很明确的了。
  我接受皇上的命令,教胡亥学习,我让他学习法令诸事好几年了,却没有看到他有过过失。
  胡亥慈祥仁爱,敦厚笃实,轻视财物,看重士人,心里非常聪明但口不善于言辞,对于士人都非常礼貌尊敬,秦国的那些公子都没有能比得上他的,所以他可以继承皇位,你最好计划一下,确定他为太子。”李斯说“:你趁早回到你的本位去管你自己的事吧!我李斯遵照皇帝的遗嘱,自己的命运听从上天的安排,还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吗?”赵高说“:你自以为现在的处境很安稳,但说不准会很危险呢!如果你参加我们的计划,也许你觉得很危险,但说不定却会平安无事。
 
  一个人要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,怎能算是出类拔萃的聪明人呢?”李斯说“:我李斯原不过是上蔡民间的布衣,皇上侥幸提拔我为丞相,封我为通侯,皇上之所以要把我的子孙都封了尊位,赐给厚禄,原本是要把国家存亡安危的重担交给我的。
 
  我怎么能辜负皇帝对我的恩义呢?肝胆相照的忠臣,不因怕死而存侥幸于万一的心理;谨身侍亲的孝子,也不宜于勤劳而使自己的生命遭受危险。
  做人臣的只要各守本分的职责就够了。
  你不要再说了,再说的话,可就要陷我李斯于罪了!”赵高说:“我听说聪明人处世,凡事灵活变化,不会固执不通。
  他能够抓紧局势变化的关键,顺应潮流;看到事物发史记展的苗头,就能知道它原本的方向;看到事物发展的动向,就能知道它最后的结果。
  事物的发展本来是有这种情况的,怎么能固执着永恒不变的准则呢?现在天下的权威和命运都掌握在胡亥手中,我有办法揣摩出胡亥的意志来。
  而且现在扶苏在外,胡亥在内,始皇为上,扶苏为下,如由内部控制外部,由上面控制下面,自然方便。
  一旦错过机会,上下内外的形势发生变化,再想反对扶苏,就不免变成乱臣贼子了。
  所以秋天天寒霜降,草木自然零落凋谢;春天天暖冰解,万物自然成长,这是必然结果,客观的形势,是足以决定人的行为和取舍的呀!你现在怎么还不理解这种道理呢?”李斯说:“我听说晋献公废申生立奚齐,结果换来三代的政局不安;齐桓公和他的弟弟公子纠争夺君位,后来公子纠给杀了;殷纣杀了叔父比干,不听人家的劝谏,因此都城变成废墟,国家危亡。
 
  这三件都是违背天理的例子,弄得宗庙没有人祭祀。
  我和他们这几个一样也是人,他们既然因违背天理而遭灾祸,我还干嘛参与篡位的阴谋!”赵高说“:在上位的(指胡亥)和在下位的(指李斯)如果同心协力,就可以保有永久的富贵;宫里的人(指赵高)和宫外的百官大臣(指李斯)如果互相应和,事情自然顺乎,不致有差错。
 
  你要是听我的计策,你就可以长久享有侯爵,还可以传给子孙万代。
  而且你也可以像王子乔和赤松子两位仙人那般的长寿,像孔子和墨子两位圣贤那般的聪明智慧。
  现在你却舍弃这个好计策不肯听从,那么连你的子孙都不免遭殃,我实在很替你耽心害怕。
  一个善于自处的人是能因祸得福的,你打算把自己如何来安置呢?”李斯于是抬头望着天,掉眼泪叹息着说:“唉!我偏偏不幸生长在乱世里,既然不能自杀来报答皇帝,要向哪儿去寄托我的生命呢?”于是李斯就听从了赵高的计谋。
 
  赵高就回复胡亥说“:我是得了你的允许,奉了你的公开命令去通知李斯的,李斯敢不听从吗?”李斯于是和赵高一起密谋。
  李斯假装接受了皇帝的遗诏———命令丞相立胡亥为太子。
  就另外伪造了一封遗诏赐给长子扶苏说:“我巡行天下,祈祷祭祀各地名山的神明,以便降福延长寿命。
  现在扶苏和将军蒙恬带领着几十万大兵,驻扎在边疆,已有十多年了,不能向前伸展国家的领土,士兵死亡损失又很惨重,一点儿功劳也没有,却反而屡次上书直言诽谤我的所作所为。
  只因为不能被解除监兵的职务,以便回朝来做太子,就整天地怨恨不平。
  扶苏做人儿子的,实在太不懂得孝顺,现在赐剑给你,让你自杀。
  将军蒙恬跟随扶苏在外头,既不能改正扶苏的错误,显然是有意如此,那你也应该知道扶苏心里的打算。
  做人臣的却不知道忠心国家,现在也赐你自杀,把军队交给副将军王离。”就在诏书的封口处盖上了皇帝的玺印,派遣胡亥手下的亲信送到上郡给扶苏。
  使者来到上郡,扶苏拆开诏书一看,就哭泣着走入内宅,准备自杀。
  蒙恬阻止扶苏说:“陛下如今在外头,还没有立太子,派我率领三十万大军把守边疆,叫公子你来监督,这是关系天下安危的重大任务呀!如今只因一个使臣到来,你就想自杀,你哪里知道这不是奸诈的诡计呢?我请求你重新去请示一下,等请示之后再死也不迟!”使者在旁边一再逼迫催促,扶苏为人仁弱,对蒙恬说“:如果父亲命令儿子自杀,那还要再请示些什么呢?”说完就自杀了。
 
  蒙恬不肯自杀,使者于是把蒙恬交给手下小吏,囚禁在阳周县。
  使者回来报告,胡亥、李斯、赵高大喜至极。
  来到咸阳,发布丧事,太子胡亥立为二世皇帝。
  胡亥任命赵高为郎中令。
  赵高经常在宫中侍奉皇帝,掌握大权。
  有一天,二世皇帝退朝休息的时候,叫来赵高商讨事情,就对赵高说:“人生在世上,简直像从裂开的墙缝中看见快马飞奔而过一样,实在太短暂了。
  我既然已经当了天下的皇帝,想要享尽天下一切声色的娱乐,受用一切心中所喜爱的物质,而又要使宗庙安定,百姓生活愉快,永久享有天下,直到我寿终正寝而止,按道理讲,这是可能的吗?”赵高说:“这是贤明的君主所能够做到的,但昏乱的君主就不该这么做。
 
  臣不敢回避斧钺的罪诛,且让臣说给陛下听听,但愿陛下稍加留意考虑。
  说到沙丘篡位的密谋,诸位公子以及朝廷中的大臣们都在怀疑,而公子们都是陛下的哥哥,几位大臣又都是先帝所委任的。
  现在陛下刚刚即位,他们这般人总是歪歪扭扭地不服气,只怕他们就要造反了。
  而且蒙恬已经死了,蒙毅在外头,臣可真是心惊胆寒,就怕没有好下场,陛下又怎么能尽情享受这种快乐呢?”二世皇帝说“:那该怎么办呢?”赵高说:“让法令变得严峻,刑罚变得苛酷。
  让犯法有罪的,互相牵连而受诛,甚至于逮捕他们整个家族的人。
  诛灭大臣,同本皇族的人疏远,而让贫贱没有地位的人得到尊宠。
  把先帝所委任的旧臣一概除去,另外任用你所亲信的人,并同他们接近,他们就暗中感激陛下的恩惠,自然归附了陛下。
  如此对你有害的人都被消灭,那些人的奸计也就无法实现了。
  朝廷中的百官大臣,没有一个不蒙受你的隆恩厚德的,陛下自可高枕无忧,为所欲为,纵情享受,充分游乐。
  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!”二世皇帝同意了赵高的话,就把从前的法律都改动了。
  结果凡群臣和宗族有罪,二世皇帝随即把犯人交给赵高,命令他穷究审问。
  结果诛杀了大臣蒙毅等人。
  十二个公子在咸阳把头砍了,陈尸市面让众人看。
  十个公主也给在杜县断裂肢体杀了,也陈尸到市面上。
  这些宗族的财物都充公,没收在天子内库里。
  牵连被治罪的人数不清。
  公子高想要亡命出逃,深怕本家族的人被逮捕处死,就上书说:“从前先帝健在的时候,每逢臣入宫,先帝就赐给臣吃的,出宫的时候,也赐臣乘他的车子。
  先帝内府的衣服,臣能得到赏赐,先帝宫中马房里珍贵难得的马匹,臣也能够得到赏赐。
  臣应该跟随先帝一同死去,可是当时却没能做到。
  做人子没有尽到孝顺,做人臣没尽到忠诚。
  不忠不孝的人,声名已经败坏,是没有立足在世上的必要了。
  臣请求准许跟随先帝一同死去,但愿能安葬在骊山脚下。
  请陛下哀怜臣,让臣侥幸达到这个愿望吧!”这封书呈递上去,胡亥真是太高兴了,即刻把赵高找来,指示给赵高看,又告诉赵高说:“这是不是公子高原想叛乱,只因大势已去,情急无奈,才只好这样做呢?”赵高说“:在严刑峻法之下,做人臣的连担心生命不保都来不及,哪里还有心思计划史记叛乱呢?”胡亥就批准了公子高的请求,赏赐十万钱作为安葬的费用。
 
  法令诛罚一天比一天地严厉残酷,群臣们人人都自觉得生命难保,想要叛乱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  二世皇帝又建造了阿房宫,修筑供一般人行走的公路,以及专供天子用的马路。
  租税越来越重了,守边城,服劳役,接连的征调逼迫,没有个完了的时候。
  于是准备被征调到渔阳守边城的楚地士兵陈胜、吴广等人率先进行叛乱,从太行山以东开始,英雄豪杰群起响应,各自立为侯王,反叛秦国,大军来到鸿门,才被秦兵击退。
  李斯屡次想要找机会请求进谏,二世皇帝都没答应。
  二世皇帝却反而责问李斯说“:我有我个人的看法,我曾听韩非这么说:‘古时候帝尧有了天下,殿堂不过三尺高;从山上采来的作屋椽的木条,都不加以雕镂,用茅草做屋顶,而且没有修剪整齐,即使是旅舍中寄宿的行人的生活,也没有像尧这样清苦的呀!冬天穿鹿皮衣,夏天穿麻布衣,吃的是粗米稻饼,只用蔬菜作羹汤,用陶土制的簋吃饭,用陶土制的酒杯喝酒,即使是看守里门的人的生活,也没有像尧这样简陋的呀!夏禹开凿龙门山,使得河水畅通,大夏地方不再泛滥成灾。
 
  又疏通了九条河流,曲折地筑起九河的堤防。
  把堵塞拥挤的河道加以开导疏浚,引导河水到海里去。
  夏禹劳累得腿上的毛都秃了,手掌足心长出厚茧,终年的风吹日晒,容颜一片黎黑。
  夏禹就这样死在外头,安葬在会稽山上。
  一般奴隶的劳苦,也没有像他这样酷烈的呀!’做了享有天下的皇帝,他的可贵,难道就是要身心交瘁,身体还像旅客在客栈里,口里吃着像守里门的人吃的那种饮食,手里拿着像奴隶所做的那样的活儿吗?这些刻苦的劳作,只是一般的百姓应当竭力去做的事,不是贤人所急于要做的。
 
  贤人享有天下,只求天下的人都顺适他一个人的心意就够了,这就是他有天下可贵的地方啊!所谓的贤人,必定要能安定天下,而又能治理万民,如果像尧和禹那样,连对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好处,还能治理什么天下呢?所以我打算随心所欲,放纵享乐,而又希望能永久保有天下,不致有任何祸患,你说说怎么办呢?”李斯的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的郡守,群起的盗寇像吴广等人,向西攻占土地,无论来到李由所管辖的地区,还是由此地区离开,李由都无法禁止。
 
  等到章邯驱逐击败了吴广等人的军队以后,使者接二连三,来到三川郡调查,责问李斯身居三公的地位,为什么竟纵容叛乱的盗寇如此胡闹?李斯又怕死,又贪恋富贵,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。
  为了企图博得二世皇帝的欢心,就迎合二世皇帝的心意上书回答说:“所谓贤明的君主,必定是要能够掌握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,而又能利用严刑峻法来督察责求属臣和全国百姓的。
  能利用严刑峻法来督察责求,那么属臣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为君主奉献牺牲了。
  如此一来,君主和属臣的职责明确,在上位和在下位的名义彰明,那么全天下不管是贤能或是不肖的人,就没有敢不竭力尽责来为君主奉献牺牲的了。
  因此君主虽然对天下实施专制独裁,事实上却好像没什么事可让他去费心制裁似的,他也就能够穷奢极欲,享尽人间最大的乐趣了。
  这样才是贤明的君主啊!对于这番道理,难道不应该仔细研究吗?“所以申不害曾说:‘拥有天下的人,要是还不懂得肆情纵恣,那就是所谓拿天下当作自身的桎梏了。’这种君主,没别的原因,只是因为不懂得利用严刑峻法来督察责求,而却很愚蠢地拿自身来为天下人民劳苦卖命,就像尧和禹作为一个君主,要是不能讲求申不害、韩非的高明治术,推行严刑峻法来督察责求别人,并且专让天下人来顺适自己的心意,而却偏要苦形劳神,拿自身来为百姓奉献牺牲,这就是超越本身职责,做了百姓份内卑贱的差事了。
 
  这种卑贱的差事,原不是养育天下的君主所该做的呀!不然,作为一个君主,又有什么可贵的呢?而且让别人来为自己奉献牺牲,自己当然会显得尊贵,别人也就当然低贱了。
  要是叫自己来为别人奉献牺牲,那么别人就会显得尊贵,而自己却变成低贱了。
  所以拿自己来为别人奉献牺牲的,必定地位低贱,而大家所共同为他奉献牺牲的人,必定地位尊贵,从远古到现在,没有不是这样的呀!凡是古代所以尊重贤能的人,为的是他们地位富贵,所以厌恶不肖的人,为的是他们地位低贱啊,像尧和禹那样,拿自身来为天下奉献牺牲的,要是随着世俗的看法,也来对他们的这种行为赞誉佩服一番,那就失去了尊重贤人的用心,可以说是极大的错误了。
 
  所以说尧和禹是反而把天下作为自己的桎梏,不是很恰当的吗?这是由于不能利用严刑峻法来督察责求的过失啊!“所以韩非说:‘慈祥的母亲,会有败家的子弟,而严厉的家庭,却没有扌干格的奴婢。’这是什么缘故呢?这只是由于能不能用严厉的惩罚的分别啊!所以商鞅所制定的法令,连把容易引起火灾的灰烬丢弃在路上也要处刑。
 
  丢弃灰烬只不过是很小的罪过,而却要受刑,那就是推行严刑峻法了。
  只有贤明的君主才懂得怎样严厉地督察轻微的罪过。
  连轻微的罪过也要受到严厉的督察,何况有了重罪呢?所以这样一来,人民就不敢贸然触犯法令了。
  因此韩非说‘:虽然才不过几尺长的布帛,一般人见了却都想要偷盗,可是百镒的美好黄金,连盗跖那样的匪徒也不敢攫取,这不是一般人好利心重,几尺长的布帛价值高,而盗跖的欲望浅少,也不是因为盗跖那样的横行抢劫,根本没把百镒的黄金看在眼里。
 
  事实上是因为只要攫取人家的财物,随后就会受到刑罚,所以盗跖当然不敢攫取百镒黄金。
  可是一旦刑罚不必认真执行的时候,一般人即使看到几尺布帛,也是想偷盗的了。
  因此才不过是五丈高的城墙,只因为峻峭难登,楼季就不敢轻易冒犯,可是虽然是百仞高的泰山,只因为坑谷平坦易走,即使是跛脚的母羊也可给放牧到山顶上。
  楼季对五丈高的城墙都感到为难了,难道跛脚的母羊会对百仞高峰感到容易吗?这只是峻峭难登和平坦易走的分别啊!明智君主之所以可以长久地处在尊贵的地位,把握重大的权势,而且独自享有天下的利益,并没有别的特殊办法,只是由于能独断专行,切实利用严刑峻法来督察责求别人,处罚务求深重,所以天下人就不敢犯法了呀!现在不讲求如何让天下人不敢贸然触犯法令,却力行慈母溺爱而败坏子弟的办法,这就是没有考察圣人的言论了。
 
  既然不能实施圣人用严刑峻法来督察责求的治术,那还劳身苦心,反而为天下人所驱役,是干什么呢!这不是很可悲吗?史记“而且节俭仁义的人立在朝廷上,荒诞放肆的乐趣就要中止了;谏说论理的臣子在身边非议,流荡泛漫的心意就要穷屈了;烈士死节的行为彰显在世间,淫逸康乐的娱乐就要废弃了。
 
  所以贤明的君主能够远离这三种人,而独自操纵驾驭部属的手段,来制裁听从他的臣子,而且修明图籍告令的赏罚条文,所以他的自身才会权威盛大地位尊贵。
  凡是贤明的君主,必将能够拂逆世俗的人情,磨砺民间的风俗,使它们顺适自己。
  他又能够废弃他所厌恶的一切,从而树立他所喜爱的。
  因此他在世的时候,有很尊贵的威势,死后也有贤明的谥号。
  因此贤明的君主能够专断独裁,权力不落在属臣手里。
  然后他就能够毁灭仁义道德的途径,堵塞信口胡诌的非议,困厄烈士死节的行为,掩没属臣和天下百姓的聪明智慧,一切国事,都只听信自己的独断专行了。
  如此一来,仁义烈士的英勇行为颠覆不了他的地位,忿愤慷慨的争辨谏说也抢夺不了他的威势。
  因此他就能够巍然独尊,畅行穷奢极欲的志愿,而再也没有人敢跟他作对的了。
  像这样然后才可以说是明了申不害、韩非的心术,而且讲求商鞅的法令了。
  法令讲求,心术明了,而天下还会叛乱,这是从未听说过的呀!所以说‘三王之道,简约而容易把握’,只有贤明的君主,才有能力实践这番道理。
  因此可以说只要督察责求认真,属臣就没有邪恶的;属臣没有邪恶,天下自然安定;天下安定,君主就显得尊严;君主显得尊严,督察责求必然确实;督察责求确实,事事便能如愿以偿;事事如愿以偿,那么国家一定富强;一等国家富强,君主就会有丰盛的快乐了。
 
  所以只要建立用严刑峻法来督察责求的办法,那就没有不事事如愿的了。
  这样一来,群臣百姓想要拯救自己的过失都来不及,哪儿还有心思图谋叛乱呢?这样具备了五帝的治道,可以说是能明了君主驾驭臣属的手段了。
  即使是韩非、申不害再生,他们对我说的这番道理,也没法子再增添或修改些什么啊!”这封答书上奏后,二世皇帝非常高兴。
  因此对人民所实施的严刑峻法,比以前又更苛酷了。
  只有向人民抽税最重的,才能算是贤明的官吏。
  二世皇帝于是说“:像这样真可以说是懂得怎样用严刑峻法来督察责求百姓了!”路上行走的人,竟有半数是受到刑事处罚的,死人的尸体每天成堆地陈列在市面上,杀人多的才能算是尽忠的臣子。
  二世皇帝于是又说“:像这样真是可以说懂得了怎样用严刑峻法来督察责求百姓了!”赵高起先当郎中令的时候,所杀的人是为了报私怨,而陷害的人,实在太多了。
  赵高恐怕大臣们在入朝奏事时,向二世皇帝揭露自己的短处,就劝谏二世皇帝说“:天子所以尊贵的原因,只是由于群臣见不到天子面而仅能听到他的声音,这就是天子自称为‘朕’的缘故。
  而且陛下年纪还轻,未必什么事情都懂,现在坐在朝廷上,如果对惩罚和奖赏有处理失当的地方,就会使大臣们瞧不起。
  那就不能让天下人都公认您是最神圣、最明智的人了。
  所以陛下不妨就深居在宫禁之中,等待着大臣们把公事呈奏上来,等公事来了,我们就可充分权衡考虑,然后再批示办理。
  如此一来,大臣们就不敢上奏那些惑乱视听,混淆是非的事情,天下的人都不禁要齐声颂赞陛下是最神圣的人主了。”二世皇帝采用了这个计策,从此不坐在朝廷上接见大臣,而只深居在宫禁之中,赵高常常在宫中侍候办事,一切公事都由赵高决定。
 
  赵高听说李斯对二世皇帝不见大臣这一举动有不满意的话,就对李斯说:“函谷关以东的地区盗贼蜂起,而现在皇上却在加紧派遣服劳役的人民修建阿房宫,而且在赏玩和收集名狗骏马这类没有用处的东西。
  臣想要谏止,但臣的地位太低贱了。
  这真是你做丞相的人的事,你怎么不进谏呢?”李斯说:“当然了,我早就想说话了。
  可是现在皇上不坐在朝廷上接见大臣,远住在深宫里头,我有很多要说的话,无法传达给他。
  想要面见他,又没有机会。”赵高就告诉李斯说:“你果真想进谏的话,请允许我替你打听,只要一等皇帝有空闲,我就通知你。”赵高就趁着二世皇帝闲居娱乐,宫中美女在面前侍候的时候,派人告诉丞相说:“皇上刚刚有空,你可以来上奏。”李斯于是就来到宫门求见。
 
  象这种情况,一连有三次,二世皇帝因此大怒说:“我常常有空的日子,丞相不来,我正在闲居独处的时候,丞相却偏偏常来请示事情。
  丞相是瞧不起我呢?还是存心让我出丑?”赵高就趁机说:“这样子太危险了,当时沙丘的密谋,丞相曾经参与在内,现在陛下已经立为皇帝,可是丞相地位却没有提高,显然他的心意也是封地封王呀!而且陛下不问臣,臣不敢说,丞相的长男李由担任三川郡守,楚地盗首陈胜等人都是丞相邻县同乡的居民,所以丞相纵容他们造反。
 
  那些盗寇公开横行,经过三川郡,李由只是守城,却不肯出击。
  我听说李由同那些盗寇有公文往来,还没有调查清楚底细详情,所以不敢向陛下报告。
  而且丞相在外面的声威权势,还超过陛下呢!”二世皇帝认为赵高所说的没错,想要法办李斯,又恐怕赵高所说的不够确切,于是就派人调查三川郡守李由与盗寇暗中勾结的具体情况。
  李斯听到了消息,这时二世皇帝正在甘泉宫观赏角力和杂戏的表演,李斯没法子进见,就上书诉说赵高的短处“:我听说大臣如果想同国君看齐,处处要求势均力敌,那就没有不危害国家的;小妾如果想同丈夫看齐,处处要求同等待遇,那就没有不危乱家庭的。
 
  现在有个大臣在你身边,无论好事坏事,他都专断独行,同你的权势没有两样,这就非常碍事了。
  以前司城子罕当宋国的丞相,包揽承办朝廷一切刑罚的事务,又用种种威逼手段,迫使大臣亲近他、人民畏惧他,结果才一年的时间,子罕就篡夺了王位。
  又象田常当齐简公的臣子,爵位高到国人没能和他匹敌的,私人财富多到和公家的相等。
  田常就拿爵禄和财物来赏赐给大家,于是百姓和群臣都归附了田常。
  田常也就暗中利用机会盗取了齐国的政权。
  结果在庭院里把宰予给杀了,接着又在朝廷上把齐简公给杀了,终于篡有齐国。
  这都是家喻户晓的例子。
  现在赵高有邪淫的心意,叛逆的行为,就像以前子罕辅佐宋国一般。
  赵高私人的财富,也像当年田常在齐国的那样多。
  赵高一并使用田常和子罕两人叛逆的方式,因而篡夺了陛下的威严诚信。
  赵高的志向就象韩王己辅佐韩王安一样,想要亡灭国家。
  陛下要是不早做打算,臣就怕他迟早要叛乱呀!”二世皇帝说“:这是什么话呢?赵高史记原本是个宦官,可是他不因为处境舒适就为所欲为,也不因处世艰危就改变忠诚。
  他能忠心耿耿,才得到提拔。
  他又最讲信义,才保有禄位。
  我确实认为他是个了不得的人才,而你却怀疑他,这是因为什么缘故呢?而且我还这么年轻,先父就去世了,自己什么见识都没有,不懂得治理百姓的道理,而你年纪又大了,要是没有他,恐怕就永远不可能有机会掌握天下政权了。
 
  所以我不把国家大事交给赵高,那要交给谁呢?而且赵君精明强悍,年富力强,能洞悉民间的隐情,又能顺适我的心愿,你可千万不能怀疑他呀!”李斯说:“事实并不像陛下所说的。
  赵高只不过是个卑贱的人,并不懂得什么治国平天下的道理。
  而且他贪得无厌,追逐利益,没个终了的时候。
  他的权势地位,简直和陛下不相上下,嗜好欲望没个穷尽的边缘。
  所以臣说这太危险了!”二世皇帝先前已对赵高深信不疑,如今就生怕李斯把赵高给杀了,因此私下就把这些话告诉赵高。
  赵高说“:现在丞相所忧虑的只有我赵高了。
  等我一死,丞相就将要做田常所做的事了。”于是二世皇帝就说“:那就把李斯交给你治罪吧!”赵高审讯李斯。
  李斯被拘捕,而且上了刑具。
  李斯在监狱里,抬头仰望天空,不禁叹息着说:“唉!真是悲痛啊!无道的君王,怎么能为他出谋献策呢?以前夏桀杀了关龙逢,商纣杀了王子比干,吴王夫差杀了伍子胥,这三个臣子,难道不曾对国家赤胆忠心吗?可是最后却没能逃避掉被诛杀的厄运。
 
  这是由于他们看错了对象,尽忠于无道的君主啊!如今我的聪明智慧不如他们三位,而二世皇帝的昏庸荒淫,却又远过桀、纣和夫差,我因尽忠于二世而被杀,也是应该的了。
  而且二世治天下的办法,岂不是胡来乱搞吗?不久以前,他屠杀了他的兄弟,自立为皇帝,又屠杀了忠臣,而重用那些身份低贱的人,并且大量奴役人民修建阿房宫,课征天下繁重的赋税。
  对他的这些暴虐无道的行为,我并不是没有进谏,只是他却不肯听我的话呀!凡是古代圣贤的君王,他们的饮食都有节制,车马器用都有一定的数量,宫殿房室也都有一定的制度,无论是颁布什么命令或兴办什么事业,只要是徒增浪费,对人民利益无补的,都在禁止之列,所以他们都能够维持长久的治安哪!现在二世对自己的兄弟施以违反常理的野蛮手段,根本没有顾虑到后患;对忠臣乱加诛杀,根本没有预想到灾殃;大规模地建造宫室,对天下抽索重税,根本不爱惜钱财。
 
  这三件事已经做出来了,天下的人民自然不会信服。
  现在造反叛秦的人民,已经占据了秦国一半的疆土,可是二世心里不知道觉悟,居然还要赵高辅佐他。
  不久的将来,我必定会亲眼看到盗寇攻打咸阳城,朝廷转眼间变成一片荒野废墟,只剩几只麋鹿在那儿来来往往啊!”二世皇帝于是叫赵高判决丞相李斯的罪状,责问李斯和他的儿子李由谋反的情形,逮捕了李斯所有的宗族和宾客。
 
  赵高审讯李斯,拷打李斯一千多下,李斯忍受不了痛苦,只好冤屈地承认自己有罪。
  李斯所以始终不肯自杀的原因,是因为自负口才很好,对国家有大功劳,而又确实未曾有过谋反的心意,因此总希望万一有一天有机会上书陈述自己的冤情,说不定会使二世皇帝醒悟过来,从而赦免了他的罪。
  李斯于是在狱中上书说“:臣担任丞相,治理人民,已经三十多年了。
  当初臣来到秦国,国家的领土还很狭窄。
  先王初年,秦国版图不过千里,士兵也只有几十万。
  臣竭尽了自己微薄的才能,小心谨慎地执行国家的法令;暗中派遣谋臣,带着金银珠宝去游说诸侯;又默默地整备武装,加强政令的效力,任命敢死的人做官吏,同时特别尊重功臣,把他们的爵禄格外提高。
  通过以上种种措施,终于逼迫韩国,弄垮魏国,打败燕国、赵国,消灭齐国、楚国,先后吞并了这六个国家,俘虏了他们的国君,而立秦王为天子,这是臣的第一件罪状啊!秦国的土地已经很广阔了,可是臣还主使北伐匈奴,南定百越,用来夸耀秦国势力的强大,这是臣的第二件罪状啊!尊重大臣,给予较高的爵禄,藉以巩固君臣间亲密的联系,这是臣的第三件罪状啊!立定掌管土地的社神和掌管五谷的稷神,修明宗庙的祭祀,以便彰明君王的贤能,这是臣的第四件罪状啊!更改器物上所刻的徽饰花纹,统一度量衡的标准,颁布天下各种制度的明文规定,使秦国树立不朽的名声,这是臣的第五件罪状啊!修筑天子专用的马路,建造供游览的名胜地区,来显示君王的志得意满,这是臣的第六件罪状啊!放宽刑罚,减轻租税,来满足君王获得民心的意图,让万民拥戴他们的君王,至死不能忘怀,这是臣的第七大罪状啊!像臣这样的人,所触犯的罪状,早就该叫臣死了,幸而皇上准许臣在朝廷尽力服务,这才直到今天。
 
  但愿陛下对这一切能仔细明察!”这封信呈递上去,赵高叫官吏把它丢弃,不上奏给二世皇帝,赵高说:“囚犯凭什么可以上书呢?”赵高命令他的私党十余人,假扮作御史、谒者、侍中等官员,轮换着一次又一次地去审讯李斯。
 
  李斯更改口供,把实情向这些人陈述,赵高却经常派人再严加拷打。
  后来二世皇帝派人调查李斯,对证口供,李斯以为又同前几次一样,只要一说实话就要受刑,所以终于不敢再改口供,而用书面承认自己犯罪属实。
  赵高把判决书呈献给二世皇帝,二世皇帝很高兴地说:“这回要是没有赵高,险些就给丞相出卖了!”等到二世皇帝派遣去调查三川郡李由罪状的使臣到达三川时,李由已经叫项梁给杀死了。
  使者回来时,又碰巧李斯已经交给狱吏看管,无法对证。
  赵高于是把使者调查的实况都给篡改了,假造了一些李由叛变的报告。
  二世皇帝二年七月,李斯被以五刑论处,在咸阳市上腰斩。
  李斯走出监狱,跟他的中子一齐被押解的时候,对他的中子说“:我还想像以前那样,和你一同牵着黄狗,到家乡上蔡东门去猎捕狡兔,可是现在哪儿还会有这种日子呢?”于是父子两人相对痛哭。
  所有李斯的父母、兄弟、妻子之家族的人,都给诛杀了。
  李斯死后,二世皇帝拜赵高为中丞相,朝廷上的事情,无论大小,经常都由赵高决定。
  赵高自知他的权势很大,于是呈献了一匹鹿,故意说是马。
  二世皇帝问左右说“:这是鹿吧?”左右都说“:是马。”二世皇帝大为惊讶,以为自己神经错乱,于是把太卜找来,叫他占卜。
  太卜说“:这是由于陛下春秋两季祭祀上天,供奉宗庙神鬼的时候,斋戒不够彻底,才史记会落得今天的地步。
  陛下可以遵照古代圣贤的规矩,严肃而彻底地执行斋戒的礼节。”二世皇帝于是就住进上林苑斋戒,天天在苑里游玩射猎。
  有个行人走入上林苑中,二世皇帝射杀了他。
  于是赵高就叫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弹劾不知道谁害死了人,把尸首搬到上林苑来。
  赵高就劝谏二世皇帝说“:天子无缘无故杀害了没有罪的人,这是上天所不允许的,鬼神会不接受祭祀供养,上天也将要降下灾祸,所以陛下应该远离皇宫,以便祈福除灾免祸。”二世皇帝因此离开皇宫,到望夷宫去住。
 
  二世皇帝在望夷宫里住了三天,赵高假托二世的命令,叫卫士穿着白色的衣服,倒拿着戈向内,赵高入宫告诉二世说“:太行山以东群盗叛乱的军队大批拥到了!”二世登楼望见卫士拿着兵器杀进来,惊慌失色,赵高便乘机逼迫二世自杀。
 
  赵高拿过皇帝的玉玺,佩在自己身上,左右和百官,没有一个跟着他上殿的。
  赵高一连三次想走到殿上去,但每一次都好像感到殿要坍毁似的,只好中止了。
  赵高自知上天不要他做皇帝,群臣也没有容许他的,因此把二世的侄儿子婴找来,将玉玺交给子婴。
  子婴即秦王位后,害怕赵高,就假托生病,不理朝政,跟宦官韩谈父子密谋诛杀赵高。
  子婴趁着赵高进见问病请安的时候,叫韩谈把赵高刺杀死了。
  诛杀了赵高父母、兄弟、妻子三族的人。
  子婴即位三个月,沛公刘邦的军队从武关攻入,来到咸阳,群臣百官都背叛秦国,不到子婴那儿去。
  子婴和他的妻子、儿子们,自己用系玺印的丝带系了脖子,在轵道旁边等候沛公,向沛公投降。
  沛公把子婴交给负责的官吏。
  后来项王来到咸阳,就杀了子婴,秦国就这样丧失了天下。
  太史公说:李斯出身布衣,行踪遍历诸侯各国,后来到了秦国,趁六国有机可乘的时候,辅佐始皇,终于成就了帝王的大事业,李斯做了三公,可算是得到始皇的尊宠信任了。
  李斯知道儒家六经的要旨,却不力求政治修明,来纠正补救始皇的过失,而只是贪恋爵禄,一味地曲意顺从逢迎,而且用严厉的威势和苛酷的刑法来治理百姓,又听从了赵高的邪说,废弃嫡子扶苏,立了庶子胡亥。
  等到诸侯已经叛变了,李斯才想进谏,这不是最愚蠢的做法吗?一般认为李斯为秦竭尽忠诚,其结果却是受五刑而死,未免太冤屈了,但我仔细考察事实的真相,却和世俗的看法不同。
  不然的话,李斯的功劳将可与西周的周公旦和召公相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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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李斯者,楚上蔡人也。年少时,为郡小吏,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,近人犬,数惊恐之。斯入仓,观仓中鼠,食积粟,居大庑之下,不见人犬之忧。於是李斯乃叹曰:「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,在所自处耳!」
 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。学已成,度楚王不足事,而六国皆弱,无可为建功者,欲西入秦。辞於荀卿曰:「斯闻得时无怠,今万乘方争时,游者主事。今秦王欲吞天下,称帝而治,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。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,此禽鹿视肉,人面而能彊行者耳。故诟莫大於卑贱,而悲莫甚於穷困。久处卑贱之位,困苦之地,非世而恶利,自讬於无为,此非士之情也。故斯将西说秦王矣。」
  至秦,会庄襄王卒,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;不韦贤之,任以为郎。李斯因以得说,说秦王曰:「胥人者,去其几也。成大功者,在因瑕衅而遂忍之。昔者秦穆公之霸,终不东并六国者,何也?诸侯尚众,周德未衰,故五伯迭兴,更尊周室。自秦孝公以来,周室卑微,诸侯相兼,关东为六国,秦之乘胜役诸侯,盖六世矣。今诸侯服秦,譬若郡县。夫以秦之彊,大王之贤,由灶上骚除,足以灭诸侯,成帝业,为天下一统,此万世之一时也。今怠而不急就,诸侯复彊,相聚约从,虽有黄帝之贤,不能并也。」秦王乃拜斯为长史,听其计,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。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,厚遗结之;不肯者,利剑刺之。离其君臣之计,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後。秦王拜斯为客卿。
  会韩人郑国来间秦,以作注溉渠,已而觉。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:「诸侯人来事秦者,大抵为其主游间於秦耳,请一切逐客。」李斯议亦在逐中。斯乃上书曰:
  臣闻吏议逐客,窃以为过矣。昔缪公求士,西取由余於戎,东得百里奚於宛,迎蹇叔於宋,来丕豹、公孙支於晋。此五子者,不产於秦,而缪公用之,并国二十,遂霸西戎。孝公用商鞅之法,移风易俗,民以殷盛,国以富彊,百姓乐用,诸侯亲服,获楚、魏之师,举地千里,至今治彊。惠王用张仪之计,拔三川之地,西并巴、蜀,北收上郡,南取汉中,包九夷,制鄢、郢,东据成皋之险,割膏腴之壤,遂散六国之从,使之西面事秦,功施到今。昭王得范睢,废穰侯,逐华阳,彊公室,杜私门,蚕食诸侯,使秦成帝业。此四君者,皆以客之功。由此观之,客何负於秦哉!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内,疏士而不用,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。
 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,有随、和之宝,垂明月之珠,服太阿之剑,乘纤离之马,建翠凤之旗,树灵鼍之鼓。此数宝者,秦不生一焉,而陛下说之,何也?必秦国之所生然後可,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,犀象之器不为玩好,郑、卫之女不充後宫,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,江南金锡不为用,西蜀丹青不为采。所以饰後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,必出於秦然後可,则是宛珠之簪,傅玑之珥,阿缟之衣,锦绣之饰不进於前,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於侧也。夫击甕叩缶弹筝搏髀,而歌呼呜呜快耳者,真秦之声也;郑、卫、桑间、昭、虞、武、象者,异国之乐也。今弃击甕叩缶而就郑卫,退弹筝而取昭虞,若是者何也?快意当前,適观而已矣。今取人则不然。不问可否,不论曲直,非秦者去,为客者逐。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,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。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。
  臣闻地广者粟多,国大者人众,兵彊则士勇。是以太山不让土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不择细流,故能就其深;王者不卻众庶,故能明其德。是以地无四方,民无异国,四时充美,鬼神降福,此五帝、三王之所以无敌也。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,卻宾客以业诸侯,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,裹足不入秦,此所谓「藉寇兵而赍盗粮」者也。
  夫物不产於秦,可宝者多;士不产於秦,而原忠者众。今逐客以资敌国,损民以益雠,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,求国无危,不可得也。
 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,复李斯官,卒用其计谋。官至廷尉。二十馀年,竟并天下,尊主为皇帝,以斯为丞相。夷郡县城,销其兵刃,示不复用。使秦无尺土之封,不立子弟为王,功臣为诸侯者,使後无战攻之患。
  始皇三十四年,置酒咸阳宫,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。齐人淳于越进谏曰:「臣闻之,殷周之王千馀岁,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。今陛下有海内,而子弟为匹夫,卒有田常、六卿之患,臣无辅弼,何以相救哉?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,非所闻也。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,非忠臣也。」始皇下其议丞相。丞相谬其说,绌其辞,乃上书曰:「古者天下散乱,莫能相一,是以诸侯并作,语皆道古以害今,饰虚言以乱实,人善其所私学,以非上所建立。今陛下并有天下,别白黑而定一尊;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,闻令下,即各以其私学议之,入则心非,出则巷议,非主以为名,异趣以为高,率群下以造谤。如此不禁,则主势降乎上,党与成乎下。禁之便。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,蠲除去之。令到满三十日弗去,黥为城旦。所不去者,医药卜筮种树之书。若有欲学者,以吏为师。」始皇可其议,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,使天下无以古非今。明法度,定律令,皆以始皇起。同文书。治离宫别馆,周遍天下。明年,又巡狩,外攘四夷,斯皆有力焉。
 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,诸男皆尚秦公主,女悉嫁秦诸公子。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,李斯置酒於家,百官长皆前为寿,门廷车骑以千数。李斯喟然而叹曰:「嗟乎!吾闻之荀卿曰『物禁大盛』。夫斯乃上蔡布衣,闾巷之黔首,上不知其驽下,遂擢至此。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,可谓富贵极矣。物极则衰,吾未知所税驾也!」
 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,行出游会稽,并海上,北抵琅邪。丞相斯、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,皆从。始皇有二十馀子,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,上使监兵上郡,蒙恬为将。少子胡亥爱,请从,上许之。馀子莫从。
  其年七月,始皇帝至沙丘,病甚,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:「以兵属蒙恬,与丧会咸阳而葬。」书已封,未授使者,始皇崩。书及玺皆在赵高所,独子胡亥、丞相李斯、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,馀群臣皆莫知也。李斯以为上在外崩,无真太子,故祕之。置始皇居辒辌车中,百官奏事上食如故,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。
 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,而谓公子胡亥曰:「上崩,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。长子至,即立为皇帝,而子无尺寸之地,为之柰何?」胡亥曰:「固也。吾闻之,明君知臣,明父知子。父捐命,不封诸子,何可言者!」赵高曰:「不然。方今天下之权,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,原子图之。且夫臣人与见臣於人,制人与见制於人,岂可同日道哉!」胡亥曰:「废兄而立弟,是不义也;不奉父诏而畏死,是不孝也;能薄而材譾,彊因人之功,是不能也:三者逆德,天下不服,身殆倾危,社稷不血食。」高曰:「臣闻汤、武杀其主,天下称义焉,不为不忠。卫君杀其父,而卫国载其德,孔子著之,不为不孝。夫大行不小谨,盛德不辞让,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。故顾小而忘大,後必有害;狐疑犹豫,後必有悔。断而敢行,鬼神避之,後有成功。原子遂之!」胡亥喟然叹曰:「今大行未发,丧礼未终,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!」赵高曰:「时乎时乎,间不及谋!赢粮跃马,唯恐後时!」
  胡亥既然高之言,高曰:「不与丞相谋,恐事不能成,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。」高乃谓丞相斯曰:「上崩,赐长子书,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。书未行,今上崩,未有知者也。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,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。事将何如?」斯曰:「安得亡国之言!此非人臣所当议也!」高曰:「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?功高孰与蒙恬?谋远不失孰与蒙恬?无怨於天下孰与蒙恬?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?」斯曰:「此五者皆不及蒙恬,而君责之何深也?」高曰:「高固内官之厮役也,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,管事二十馀年,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,卒皆以诛亡。皇帝二十馀子,皆君之所知。长子刚毅而武勇,信人而奋士,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,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於乡里,明矣。高受诏教习胡亥,使学以法事数年矣,未尝见过失。慈仁笃厚,轻财重士,辩於心而诎於口,尽礼敬士,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,可以为嗣。君计而定之。」斯曰:「君其反位!斯奉主之诏,听天之命,何虑之可定也?」高曰:「安可危也,危可安也。安危不定,何以贵圣?」斯曰:「斯,上蔡闾巷布衣也,上幸擢为丞相,封为通侯,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,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。岂可负哉!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,孝子不勤劳而见危,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。君其勿复言,将令斯得罪。」高曰:「盖闻圣人迁徙无常,就变而从时,见末而知本,观指而睹归。物固有之,安得常法哉!方今天下之权命悬於胡亥,高能得志焉。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,从下制上谓之贼。故秋霜降者草花落,水摇动者万物作,此必然之效也。君何见之晚?」斯曰:「吾闻晋易太子,三世不安;齐桓兄弟争位,身死为戮;纣杀亲戚,不听谏者,国为丘墟,遂危社稷:三者逆天,宗庙不血食。斯其犹人哉,安足为谋!」高曰:「上下合同,可以长久;中外若一,事无表里。君听臣之计,即长有封侯,世世称孤,必有乔松之寿,孔、墨之智。今释此而不从,祸及子孙,足以为寒心。善者因祸为福,君何处焉?」斯乃仰天而叹,垂泪太息曰:「嗟乎!独遭乱世,既以不能死,安讬命哉!」於是斯乃听高。高乃报胡亥曰:「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,丞相斯敢不奉令!」
  於是乃相与谋,诈为受始皇诏丞相,立子胡亥为太子。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:「朕巡天下,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。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,十有馀年矣,不能进而前,士卒多秏,无尺寸之功,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,以不得罢归为太子,日夜怨望。扶苏为人子不孝,其赐剑以自裁!将军恬与扶苏居外,不匡正,宜知其谋。为人臣不忠,其赐死,以兵属裨将王离。」封其书以皇帝玺,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於上郡。
  使者至,发书,扶苏泣,入内舍,欲自杀。蒙恬止扶苏曰:「陛下居外,未立太子,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,公子为监,此天下重任也。今一使者来,即自杀,安知其非诈?请复请,复请而後死,未暮也。」使者数趣之。扶苏为人仁,谓蒙恬曰:「父而赐子死,尚安复请!」即自杀。蒙恬不肯死,使者即以属吏,系於阳周。
  使者还报,胡亥、斯、高大喜。至咸阳,发丧,太子立为二世皇帝。以赵高为郎中令,常侍中用事。
  二世燕居,乃召高与谋事,谓曰:「夫人生居世间也,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。吾既已临天下矣,欲悉耳目之所好,穷心志之所乐,以安宗庙而乐万姓,长有天下,终吾年寿,其道可乎?」高曰:「此贤主之所能行也,而昬乱主之所禁也。臣请言之,不敢避斧钺之诛,原陛下少留意焉。夫沙丘之谋,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,而诸公子尽帝兄,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。今陛下初立,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,恐为变。且蒙恬已死,蒙毅将兵居外,臣战战栗栗,唯恐不终。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?」二世曰:「为之柰何?」赵高曰:「严法而刻刑,令有罪者相坐诛,至收族,灭大臣而远骨肉;贫者富之,贱者贵之。尽除去先帝之故臣,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。此则阴德归陛下,害除而奸谋塞,群臣莫不被润泽,蒙厚德,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。计莫出於此。」二世然高之言,乃更为法律。於是群臣诸公子有罪,辄下高,令鞠治之。杀大臣蒙毅等,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,十公主矺死於杜,财物入於县官,相连坐者不可胜数。
  公子高欲奔,恐收族,乃上书曰:「先帝无恙时,臣入则赐食,出则乘舆。御府之衣,臣得赐之;中厩之宝马,臣得赐之。臣当从死而不能,为人子不孝,为人臣不忠。不忠者无名以立於世,臣请从死,原葬郦山之足。唯上幸哀怜之。」书上,胡亥大说,召赵高而示之,曰:「此可谓急乎?」赵高曰:「人臣当忧死而不暇,何变之得谋!」胡亥可其书,赐钱十万以葬。
 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,群臣人人自危,欲畔者众。又作阿房之宫,治直、驰道,赋敛愈重,戍徭无已。於是楚戍卒陈胜、吴广等乃作乱,起於山东,杰俊相立,自置为侯王,叛秦,兵至鸿门而卻。李斯数欲请间谏,二世不许。而二世责问李斯曰:「吾有私议而有所闻於韩子也,曰『尧之有天下也,堂高三尺,采椽不斫,茅茨不翦,虽逆旅之宿不勤於此矣。冬日鹿裘,夏日葛衣,粢粝之食,藜藿之羹,饭土匭,啜土鉶,虽监门之养不觳於此矣。禹凿龙门,通大夏,疏九河,曲九防,决渟水致之海,而股无胈,胫无毛,手足胼胝,面目黎黑,遂以死于外,葬於会稽,臣虏之劳不烈於此矣』。然则夫所贵於有天下者,岂欲苦形劳神,身处逆旅之宿,口食监门之养,手持臣虏之作哉?此不肖人之所勉也,非贤者之所务也。彼贤人之有天下也,专用天下適己而已矣,此所贵於有天下也。夫所谓贤人者,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,今身且不能利,将恶能治天下哉!故吾原赐志广欲,长享天下而无害,为之柰何?」李斯子由为三川守,群盗吴广等西略地,过去弗能禁。章邯以破逐广等兵,使者覆案三川相属,诮让斯居三公位,如何令盗如此。李斯恐惧,重爵禄,不知所出,乃阿二世意,欲求容,以书对曰:
  夫贤主者,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。督责之,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。此臣主之分定,上下之义明,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。是故主独制於天下而无所制也。能穷乐之极矣,贤明之主也,可不察焉!
  故申子曰「有天下而不恣睢,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」者,无他焉,不能督责,而顾以其身劳於天下之民,若尧、禹然,故谓之「桎梏」也。夫不能修申、韩之明术,行督责之道,专以天下自適也,而徒务苦形劳神,以身徇百姓,则是黔首之役,非畜天下者也,何足贵哉!夫以人徇己,则己贵而人贱;以己徇人,则己贱而人贵。故徇人者贱,而人所徇者贵,自古及今,未有不然者也。凡古之所为尊贤者,为其贵也;而所为恶不肖者,为其贱也。而尧、禹以身徇天下者也,因随而尊之,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,夫可谓大缪矣。谓之为「桎梏」,不亦宜乎?不能督责之过也。
  故韩子曰:「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」者,何也?则能罚之加焉必也。故商君之法,刑弃灰於道者。夫弃灰,薄罪也,而被刑,重罚也。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。夫罪轻且督深,而况有重罪乎?故民不敢犯也。是故韩子曰「布帛寻常,庸人不释,铄金百溢,盗跖不搏」者,非庸人之心重,寻常之利深,而盗跖之欲浅也;又不以盗跖之行,为轻百镒之重也。搏必随手刑,则盗跖不搏百镒;而罚不必行也,则庸人不释寻常。是故城高五丈,而楼季不轻犯也;泰山之高百仞,而跛牧其上。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,岂跛?也而易百仞之高哉?峭堑之势异也。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,长执重势,而独擅天下之利者,非有异道也,能独断而审督责,必深罚,故天下不敢犯也。今不务所以不犯,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,则亦不察於圣人之论矣。夫不能行圣人之术,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?可不哀邪!
 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於朝,则荒肆之乐辍矣;谏说论理之臣间於侧,则流漫之志诎矣;烈士死节之行显於世,则淫康之虞废矣。故明主能外此三者,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,而修其明法,故身尊而势重也。凡贤主者,必将能拂世磨俗,而废其所恶,立其所欲,故生则有尊重之势,死则有贤明之谥也。是以明君独断,故权不在臣也。然後能灭仁义之涂,掩驰说之口,困烈士之行,塞聪揜明,内独视听,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,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。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。若此然後可谓能明申、韩之术,而脩商君之法。法脩术明而天下乱者,未之闻也。故曰「王道约而易操」也。唯明主为能行之。若此则谓督责之诚,则臣无邪,臣无邪则天下安,天下安则主严尊,主严尊则督责必,督责必则所求得,所求得则国家富,国家富则君乐丰。故督责之术设,则所欲无不得矣。群臣百姓救过不给,何变之敢图?若此则帝道备,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。虽申、韩复生,不能加也。
  书奏,二世悦。於是行督责益严,税民深者为明吏。二世曰:「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。」刑者相半於道,而死人日成积於市。杀人众者为忠臣。二世曰:「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。」
  初,赵高为郎中令,所杀及报私怨众多,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,乃说二世曰:「天子所以贵者,但以闻声,群臣莫得见其面,故号曰『朕』。且陛下富於春秋,未必尽通诸事,今坐朝廷,谴举有不当者,则见短於大臣,非所以示神明於天下也。且陛下深拱禁中,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,事来有以揆之。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,天下称圣主矣。」二世用其计,乃不坐朝廷见大臣,居禁中。赵高常侍中用事,事皆决於赵高。
  高闻李斯以为言,乃见丞相曰:「关东群盗多,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,聚狗马无用之物。臣欲谏,为位贱。此真君侯之事,君何不谏?」李斯曰:「固也,吾欲言之久矣。今时上不坐朝廷,上居深宫,吾有所言者,不可传也,欲见无间。」赵高谓曰:「君诚能谏,请为君候上间语君。」於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,妇女居前,使人告丞相:「上方间,可奏事。」丞相至宫门上谒,如此者三。二世怒曰:「吾常多间日,丞相不来。吾方燕私,丞相辄来请事。丞相岂少我哉?且固我哉?」赵高因曰:「如此殆矣!夫沙丘之谋,丞相与焉。今陛下已立为帝,而丞相贵不益,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。且陛下不问臣,臣不敢言。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,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,以故楚盗公行,过三川,城守不肯击。高闻其文书相往来,未得其审,故未敢以闻。且丞相居外,权重於陛下。」二世以为然。欲案丞相,恐其不审,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。李斯闻之。
  是时二世在甘泉,方作觳抵优俳之观。李斯不得见,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:「臣闻之,臣疑其君,无不危国;妾疑其夫,无不危家。今有大臣於陛下擅利擅害,与陛下无异,此甚不便。昔者司城子罕相宋,身行刑罚,以威行之,期年遂劫其君。田常为简公臣,爵列无敌於国,私家之富与公家均,布惠施德,下得百姓,上得群臣,阴取齐国,杀宰予於庭,即弑简公於朝,遂有齐国。此天下所明知也。今高有邪佚之志,危反之行,如子罕相宋也;私家之富,若田氏之於齐也。兼行田常、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,其志若韩?为韩安相也。陛下不图,臣恐其为变也。」二世曰:「何哉?夫高,故宦人也,然不为安肆志,不以危易心,絜行脩善,自使至此,以忠得进,以信守位,朕实贤之,而君疑之,何也?且朕少失先人,无所识知,不习治民,而君又老,恐与天下绝矣。朕非属赵君,当谁任哉?且赵君为人精廉彊力,下知人情,上能適朕,君其勿疑。」李斯曰:「不然。夫高,故贱人也,无识於理,贪欲无厌,求利不止,列势次主,求欲无穷,臣故曰殆。」二世已前信赵高,恐李斯杀之,乃私告赵高。高曰:「丞相所患者独高,高已死,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。」於是二世曰:「其以李斯属郎中令!」
  赵高案治李斯。李斯拘执束缚,居囹圄中,仰天而叹曰:「嗟乎,悲夫!不道之君,何可为计哉!昔者桀杀关龙逢,纣杀王子比干,吴王夫差杀伍子胥。此三臣者,岂不忠哉,然而不免於死,身死而所忠者非也。今吾智不及三子,而二世之无道过於桀、纣、夫差,吾以忠死,宜矣。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!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,杀忠臣而贵贱人,作为阿房之宫,赋敛天下。吾非不谏也,而不吾听也。凡古圣王,饮食有节,车器有数,宫室有度,出令造事,加费而无益於民利者禁,故能长久治安。今行逆於昆弟,不顾其咎;侵杀忠臣,不思其殃;大为宫室,厚赋天下,不爱其费:三者已行,天下不听。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,而心尚未寤也,而以赵高为佐,吾必见寇至咸阳,麋鹿游於朝也。」
  於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,治罪,责斯与子由谋反状,皆收捕宗族宾客。赵高治斯,榜掠千馀,不胜痛,自诬服。斯所以不死者,自负其辩,有功,实无反心,幸得上书自陈,幸二世之寤而赦之。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:「臣为丞相治民,三十馀年矣。逮秦地之陕隘。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,兵数十万。臣尽薄材,谨奉法令,阴行谋臣,资之金玉,使游说诸侯,阴脩甲兵,饰政教,官斗士,尊功臣,盛其爵禄,故终以胁韩弱魏,破燕、赵,夷齐、楚,卒兼六国,虏其王,立秦为天子。罪一矣。地非不广,又北逐胡、貉,南定百越,以见秦之彊。罪二矣。尊大臣,盛其爵位,以固其亲。罪三矣。立社稷,脩宗庙,以明主之贤。罪四矣。更剋画,平斗斛度量文章,布之天下,以树秦之名。罪五矣。治驰道,兴游观,以见主之得意。罪六矣。缓刑罚,薄赋敛,以遂主得众之心,万民戴主,死而不忘。罪七矣。若斯之为臣者,罪足以死固久矣。上幸尽其能力,乃得至今,原陛下察之!」书上,赵高使吏弃去不奏,曰:「囚安得上书!」
  赵高使其客十馀辈诈为御史、谒者、侍中,更往覆讯斯。斯更以其实对,辄使人复榜之。後二世使人验斯,斯以为如前,终不敢更言,辞服。奏当上,二世喜曰:「微赵君,几为丞相所卖。」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,则项梁已击杀之。使者来,会丞相下吏,赵高皆妄为反辞。
  二世二年七月,具斯五刑,论腰斩咸阳市。斯出狱,与其中子俱执,顾谓其中子曰:「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,岂可得乎!」遂父子相哭,而夷三族。
  李斯已死,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,事无大小辄决於高。高自知权重,乃献鹿,谓之马。二世问左右:「此乃鹿也?」左右皆曰「马也」。二世惊,自以为惑,乃召太卜,令卦之,太卜曰:「陛下春秋郊祀,奉宗庙鬼神,斋戒不明,故至于此。可依盛德而明斋戒。」於是乃入上林斋戒。日游弋猎,有行人入上林中,二世自射杀之。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。高乃谏二世曰:「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,此上帝之禁也,鬼神不享,天且降殃,当远避宫以禳之。」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。
  留三日,赵高诈诏卫士,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,入告二世曰:「山东群盗兵大至!」二世上观而见之,恐惧,高既因劫令自杀。引玺而佩之,左右百官莫从;上殿,殿欲坏者三。高自知天弗与,群臣弗许,乃召始皇弟,授之玺。
  子婴既位,患之,乃称疾不听事,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。高上谒,请病,因召入,令韩谈刺杀之,夷其三族。
  子婴立三月,沛公兵从武关入,至咸阳,群臣百官皆畔,不適。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,降轵道旁。沛公因以属吏。项王至而斩之。遂以亡天下。
  太史公曰:李斯以闾阎历诸侯,入事秦,因以瑕衅,以辅始皇,卒成帝业,斯为三公,可谓尊用矣。斯知六?之归,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,持爵禄之重,阿顺苟合,严威酷刑,听高邪说,废適立庶。诸侯已畔,斯乃欲谏争,不亦末乎!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,察其本,乃与俗议之异。不然,斯之功且与周、召列矣。
  鼠在所居,人固择地。斯效智力,功立名遂。置酒咸阳,人臣极位。一夫诳惑,变易神器。国丧身诛,本同末异。